安迪的手指悬停在控制板上，动作停滞了。
红光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但在漆黑一片的航天井深处，这点光亮显得格外刺眼。
光源在移动。
速度不快，很稳，有着明显的巡航特征。
安迪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向“萤火”无人机下达了静默指令。
巴掌大小的黑色圆盘立刻停止了旋翼的转动，利用机腹下的微型吸盘，把自己死死地贴在了冰冷、布满灰尘的合金井壁上。
所有的主动探测雷达全部关闭，只保留了一个被动的光学摄像头。
几秒钟后，那个发光体靠近了。
借着那点微弱的红光，安迪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艘飞行器。
更准确地说，是一只被改造成了飞行载具的生物。
它的翼展大概有五米，整体呈现出一种扁平的三角形结构，表面覆盖着苍白的、如同骨骼一般的硬质甲壳。
没有螺旋桨，没有喷气口，依靠两侧翼膜下方的某种生物电磁器官，在这个充满了各种辐射和磁场干扰的竖井里，进行着无声的滑翔。
刚才的红光，就是从它头部下方的一颗巨大的独眼中发出来的。
这只生物飞行器就这么慢悠悠地从无人机面前飘了过去。
它没有发现贴在墙上的那个小东西，红色的独眼只是机械地扫视着下方的黑暗。
等到它飞远了，红光彻底消失在那个巨大的环形缺口里。
安迪才重新启动了无人机。
“跟上去。”
无人机松开吸盘，像是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下方那个被雷斯人占据的“中段维修基地”。
穿过那道巨大的环形闸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安迪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他的预想中，异形的老巢，尤其是这种搞生物科技的异形老巢，肯定到处都是粘液，墙上爬满了紫色的菌毯，地上是还在跳动的血管，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
毕竟泰伦虫族就是那个德行。
但当摄像头把画面传回来的时候，安迪愣了一下。
他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传感器的白平衡坏了。
没有粘液，没有肉毯，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展现在安迪面前的，是一个白色的世界。
惨白，森冷，充满了硬质的线条感。
“有点意思。”
安迪调整了一下焦距。
雷斯人的生物工程学，显然跟泰伦虫族走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泰伦虫子是靠着庞大的虫巢意志和不讲道理的灵能，硬生生用血肉去堆砌功能，把生物体变成大炮，变成坦克，主打一个量大管饱，充满了野蛮的生命力。
而雷斯人不一样。
安迪认为，它们走的是“骨骼机械”路线。
因为在这个巨大的环形空间里，所有的建筑、设施、甚至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输送管道，全都是由某种高强度的骨质材料构成的。
这种骨质材料表面光滑，质地坚硬，看起来就像是打磨过的象牙。
在纯粹的感官层面上，这不但不恶心，还带着一种诡异的、属于工业文明的秩序感。
安迪看到了一台巨大的起重机。
它的臂架是用一整根巨大的脊椎骨强化的，关节处镶嵌着黑色的角质轴承，驱动它运转的不是液压泵，而是一束束暴露在外、呈现出暗红色的强力肌肉纤维。
肌肉收缩，臂架抬起。
动作精准，有力，没有丝毫的抖动。
再看那边的传送带。
无数节细小的指骨连接而成链条，在几根粗壮的腿骨滚轴上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这就很有趣了啊。”
雷斯人利用生物酶控制骨骼生长，让骨骼按照既定的工业图纸，长成齿轮、杠杆、活塞。
如果说人类是造机器，那它们就是在‘种机器’。
比起泰伦那种软趴趴的肉体，这种骨骼机械显然具有更高的强度和稳定性，也更符合常识上对于“工业”二字的审美。
无人机继续深入。
安迪看到了雷斯人的社会形态。
整个地下世界，呈现出一种十分疯狂的布局。
没有分区。
在人类的巢都里，工业区是工业区，居住区是居住区，虽然环境都很烂，但好歹有个界限。
但在这里，生产和生活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
一条运送着矿石的骨骼传送带，直接穿过了一片密集的居住巢穴。
许多雷斯人就睡在传送带下面，有些还挂在旁边的骨架上。
醒了就伸手干活，累了就原地躺下。
安迪亲眼看到，一个雷斯人正坐在一个正在运转的生物反应釜旁边进食。
它一边把某种黑色的糊状物塞进嘴里，一边用多余的手臂去调节反应釜上的阀门。
甚至还有几只幼体，正趴在高速旋转的齿轮旁边打闹，丝毫不在意会不会被卷进去。
对于雷斯人来说，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
这种全员进厂、这种极致的集约化管理，让人类那种还要分宿舍、搞食堂的模式都显得有些“落后”了。
“这也太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