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顾临川的皮肤冰凉潮湿,像雨夜里的墓碑。
“你知道我拍《神雕》时最怕的瞬间是什么吗?”她突然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突起的腕骨,“不是威亚也不是打戏,是每次吊在悬崖边都要对着山谷喊台词。”
顾临川的呼吸滞了一瞬,刘艺菲趁机把相框从他怀里抽出来,“有次我喊到失声,导演说再来一遍,我当时就想——”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眼眶泛起潮意。顾临川抬起头,看到一滴泪正巧落在她深蓝色裙摆上,晕开成更深的痕迹。
“就想我爸要是看到我这么狼狈,该多心疼。”刘艺菲深吸一口气,把相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后来苏畅来探班,给我带了润喉糖......”
她突然笑了一下,眼角还挂着泪,“那糖难吃得要命,但我每次拍哭戏前都会含一颗。”
顾临川的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替她擦泪又中途放弃。月光移到了床尾,照亮他散落一地的药瓶——褪黑素、帕罗西汀、阿普唑仑,银色锡箔板反射着冷光。
“我不需要......”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些糖......”
“我知道。”刘艺菲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他,橙花的香气瞬间笼罩下来,“但你需要这个。”
顾临川的脊背僵直得像张拉满的弓。刘艺菲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来,又快又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发丝间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泪水咸涩的味道。
“Remember me......”她开始哼唱,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膜,“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顾临川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刘艺菲的手掌贴在他后心处,隔着衣料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节。
当唱到“Remember me, don't let it make you cry”时,那颗一直紧绷的心脏终于在她掌心下碎裂开来。
压抑的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重而破碎。顾临川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滚烫的泪水很快浸透衣料。
刘艺菲的手滑到他脑后,指尖穿过微潮的发丝,像安抚受惊的动物般轻轻梳理。
“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顾临川的声音混着她的心跳声传来,“为什么要来......”
刘艺菲的指尖停在他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上——香格里拉初遇时,她踢飞的石子留下的印记。
“因为……”她想起陈思思通红的眼眶,“真正的朋友会带着铲子来挖你,而不是递绳子让你自己爬。”
顾临川突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泓破碎的琥珀。他的目光扫过她哭花的妆,皱巴巴的衣领,最后停在那个被遗忘在门口的登机箱上。
京城到杭城的飞行时间是在两个小时左右,而他最后一次看手机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你不在家陪妈妈?”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静。
刘艺菲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明天本来就要来给你过生日。”她顿了顿,“虽然礼物还在箱子里没拆。”
顾临川怔住了。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到床头柜的日历上,红色圆圈标注着“7.12”。
这个被养父母赋予的日期,孤儿院档案里空白的栏目,此刻突然有了真实的重量。
“院长说我被放在福利院门口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边缘,“襁褓里只有张写着‘顾’字的纸条。”
刘艺菲的呼吸轻了几分,顾临川的目光落在婚纱照上养父温和的笑脸上,“我妈说‘临川’取自‘居高临下,川流不息’,但我总觉得......”
“觉得像暂住证上的名字?”刘艺菲突然接话,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耸耸肩,“我十一岁在美国上学时,同学都叫我‘Crystal Liu’,像某种化学符号。”
顾临川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抿平。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刘艺菲心头一颤,像是看到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
“所以七月十二号......”
“我爸说夏天生日能游泳吃冰淇淋。”顾临川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妈每年都烤焦蛋糕......”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刘艺菲迅速收紧手臂。这次他没有抗拒,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锁骨处的皮肤。
月光已经完全移到了衣柜上,照亮挂着的几件女士开衫——养母的衣物还保持着生前的摆放习惯。
“第一次在属都湖见到你时......”刘艺菲突然说,“你在拍倒影。”
她感觉怀里的身体微微僵硬,“当时我想,这人镜头里的孤独怎么这么......”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这么理直气壮。”
顾临川闷闷的笑声震得她胸口发麻。刘艺菲低头看去,发现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有了真实的弧度。
这种矛盾的特质让她想起他拍的那张《光影绘心》——阳光下脆弱又坚韧的灵魂轮廓。
“刘艺菲。”顾临川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摄影吗?”
她摇摇头,发丝扫过他脸颊。
顾临川抬起头,从相册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年幼的他站在天文望远镜旁,养父的手按在他肩上,背后是贴满星图的墙面。
“我爸说宇宙里有些光要走几百万年才能被看见。”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照片边缘,“而相机能让瞬间变成永恒......”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发沉,慢慢的倒向眼前佳人的怀里。
刘艺菲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哼唱的旋律变成了无词的摇篮曲。
当怀里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贴在他后心处,掌心下的心跳平稳有力。
月光移到了梳妆台上,照亮一瓶已经干涸的茉莉香水。刘艺菲轻轻拨开顾临川额前的碎发,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像极了婚纱照里养父母相拥的构图。
某种陌生的情愫在胸腔里生根发芽,让她忍不住低头嗅了嗅他发间的雪松气息。
窗外,七月十二号的第一缕月光穿透云层。电子钟的数字早已无声地跳转到00:00,日期栏更新为“7/12”。
刘艺菲凝视着顾临川熟睡的脸,轻声说出那句在舌尖盘旋许久的话:
“生日快乐,我的大摄影师。”
月光中,顾临川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像是找到了漂泊已久的港湾。
而刘艺菲低头看着这个卸下所有防备的灵魂,突然明白有些光线不需要百万年——此刻照进她心里的这束,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