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顾啊,”她语气亲切,“这狮峰明前龙井,可是顶好的东西,市面上难寻,是你舅妈准备的吧?”
她显然猜到了礼物的来源。
顾临川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是的,阿姨。是我舅妈准备的。她说……希望您喜欢。”
提到舅舅和舅妈,他的神情自然放松了一些。
“喜欢,当然喜欢!”刘晓丽笑着点头,紧接着顺势问起:“听茜茜说,你舅舅和舅妈都在浙大工作?”
“嗯,”顾临川点点头,声音平稳了些,“我舅舅陈晓枫是浙大光电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舅妈陈静雯是计算机学院的教授,也是博导。”
刘晓丽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陈晓枫教授和陈静雯教授?哎呀!去年评选上的长江学者,对吧?我在教育口的新闻里看到过!”
顾临川见刘晓丽知道,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舅舅在光学精密测量领域的成就,以及舅妈在人工智能算法方面的突出贡献。
这顿迟来的午餐,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持续着。下午一点半,桌上的菜肴才被消灭得七七八八。
刘晓丽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温和地看向女儿:“茜茜,你带小顾到处转转吧,熟悉熟悉环境。这里我和小橙子收拾就行。”
小橙子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飞快地接话:“就是就是!你们快去吧!这刚吃饱,不想再吃狗粮了!”
“小橙子!”刘艺菲瞪了她一眼,下意识地看向顾临川。
只见顾大冰块正端起水杯喝水,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慌乱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刘晓丽也被逗笑了,轻轻拍了下小橙子的背:“你这丫头,没个正形!快收拾!”
刘艺菲站起身,对依旧咳得满脸通红的顾临川伸出手,“走吧,顾老师,带你参观一下我的‘小’庄园。”
顾临川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刘艺菲的掌心。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轻轻一带,他便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刘晓丽和小橙子的注视下,离开了气氛微妙的餐厅,朝着二楼走去。
来到楼上,刘艺菲带着顾临川停在一扇白色雕花门前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怎么了?”刘艺菲回头,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顾老师~你不会没见过女生的卧室吧?”
顾临川僵硬地点了点头。
刘艺菲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一把推开门:“那今天让你开开眼!”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橙花香,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顾临川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仓皇地扫过整个房间——
浅粉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掀起,露出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影;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浅蓝色的床单上印着细小的白色花纹,蓬松的羽绒被堆叠在床头。
角落里摆着一张白色书桌,上面整齐地摞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书籍和几个小巧的摆件。
然而,他的目光在掠过床尾时猛地僵住——
一件浅紫色的真丝吊带睡衣随意搭在床尾凳上,细腻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肩带滑落一边,仿佛主人刚刚脱下。
顾临川猛地别过脸,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刘艺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
她故意慢悠悠地走过去,拎起那件睡衣晃了晃:“顾老师,一件睡衣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
顾临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我……”
刘艺菲歪着头看他,突然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揉了揉:“哎呀,你这反应也太可爱了吧?”
她故意拖长音调,眼睛弯成月牙,“以后要是和你老婆一起睡觉,那岂不是心跳过快,要进医院了?”
顾临川被她揉得说不出话,过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老是这样……”
声音委屈得像只被抢了玩具的猫。
刘艺菲却理直气壮地宣布:“我就欺负你,就欺负你,就欺负你,哼哼!”
她的指尖用力揉搓着他的脸颊,触感温热而柔软。
顾临川被她揉得微微后仰,却又不敢挣脱,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睫毛颤得像风中蝶翼。
闹够了,刘艺菲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转而拽着他的手腕往书桌旁带:“好啦,给你看看本姑娘平时看的书~”
顾临川悄悄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书架上时却微微一怔——
除了预料中的文学类和剧本,竟整齐排列着《论摄影》《明室》《视觉与绘画》等专业摄影书籍,甚至还有几本晦涩的哲学著作,包括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和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刘艺菲:“你怎么会看这些?”
刘艺菲靠在书桌边,指尖轻轻点着书架,语气轻快:“从香格里拉回来以后陆陆续续买的。”
她顿了顿,狡黠地眨眨眼,“我这是被你带进坑里了。”
顾临川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些书很枯燥。”
“枯燥?”
刘艺菲挑眉,随手抽出《明室》翻了翻,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写满了娟秀的笔记,“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尤其是罗兰·巴特说的‘刺点’,和你拍照片时的眼神特别像——”
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薄荷糖香,“就是那种……明明在看我,却又像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东西的感觉。”
顾临川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却被书桌挡住了退路。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闷闷的:“……我没有。”
刘艺菲轻笑,退开些许,将书塞回书架:“嘴硬。”
她转身拿起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礼盒,指尖轻轻点了点:“这是你第一次绑蝴蝶结吧?丑死了。”
顾临川沉默地点点头。
刘艺菲三下五除二拆开蝴蝶结,灵巧地重新系了一个完美的,得意地晃了晃:“看,这样才漂亮~”
顾临川盯着那个崭新的蝴蝶结,闷声道:“……你是不是嫌弃难看了。”
刘艺菲一愣,转头看他。顾临川垂着眼睫,嘴角微微下撇,像个被批评手工课作业的小学生。
她的心突然软了一下,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笨蛋,我是觉得你绑得太紧,怕把盒子压坏了。”
顾临川抬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刘艺菲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注视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内里透出柔软的光。
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走,带你逛逛!”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临川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被刘艺菲拉着参观了位于负一层的配置豪华的影音室、琴房、器材齐全的健身房,以及二楼那落地镜环绕的舞蹈室。
每推开一扇门,他的眉头就跳一下——这哪里是别墅,根本是个小型娱乐中心。
最后,两人再次回到舞蹈室门口停下,刘艺菲转身冲他嫣然一笑:“来,咱们复习一下《三生三世》首映礼上跳的震感舞~”
顾临川瞬间僵成一块石板。
同一时刻,别墅楼下车库传来引擎熄灭的轻响。
张亮颖那辆白色路虎揽胜稳稳停入车位,她利落地拔下钥匙,目光扫过旁边那辆黑色宝马X5——引擎盖还残留着阳光烘烤后的微温。
“茜茜的车刚回来,”她转头冲后座的苏畅和孟佳狡黠一笑,眼底闪着促狭的光,“看来顾老师已经‘就位’了。”
刚从横店风尘仆仆赶回的苏畅,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八卦之火燎尽。
XJ赛里木湖畔的记忆鲜活起来——那个紧张得同手同脚、耳根通红像煮熟的虾子般的顾临川!
她双眼放光,一把推开车门:“那还等什么?赶紧‘抓捕’现场去!”
孟佳最后一个下车,揉着因密集行程而酸胀的脖颈,带着几分新奇问:“顾老师……真的那么容易害羞?茜茜在微信里说得神乎其神的。”
“害羞?”张亮颖锁好车,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上次在Lisa的舞蹈室,茜茜心血来潮跳了段《Toxic》,你猜怎么着?”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孟佳好奇的眼神,“我们顾大摄影师——当场流了鼻血!”
“噗——!”孟佳下车前刚喝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扶着苏畅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苏畅也忍俊不禁,拍了她一下:“好了好了,给顾老师留点面子,赶紧进屋!”
三人抱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穿过庭院,按响了门铃。
小橙子探出头,看到她们,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快进来!茜茜姐和顾老师在楼上呢!”
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刘晓丽系着围裙正在忙碌,闻声回头,笑容温婉地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去吧,动静小点儿。”
张亮颖、苏畅和孟佳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将礼物堆在客厅沙发上,像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蹑手蹑脚地摸上了二楼。
而此时二楼的舞蹈房,气氛正流淌着一种微醺般的胶着。
空气中弥漫着《天下无双》悠扬缠绵的旋律,从蓝牙音箱里流淌出来,填满了铺着浅灰色地胶的空间。
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两个相拥的身影。
刘艺菲最终还是没忍心让一身高定西装的顾临川跳什么震感舞。
她临时换了策略,手机连上音响,选了这首《神雕侠侣》的主题曲。
她狡黠一笑,拉着浑身僵硬的顾临川步入房间中央:“看你这么帅,跳个即兴的吧!跟着感觉走!”
顾临川的大脑在“即兴”和“感觉”两个词上彻底宕机。他像个被输入了错误指令的机器人,任由刘艺菲牵引着。
她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与他掌心相贴,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清甜的橙花香,颈窝处传来她发丝微痒的触感。
“我们……这样被阿姨看见,不太好。”他试图找回一点理智,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刘艺菲的脸颊贴着他熨烫平整的淡蓝色西装前襟,能感受到布料下他骤然加速的心跳。
她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我妈才不管呢。大冰块……”
她微微仰头,目光直直探入他因慌乱而微微放大的琥珀色瞳孔,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容闪躲的探寻,“认真回答我,我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一点点那种感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缠绵的歌声在流淌。顾临川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时间被拉得漫长。
那些深埋在孤儿院的疏离,养父母骤然离世带来的、对任何靠近温暖的本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后退,想缩回自己安全的壳里。
然而,赛里木湖的花海,奥林匹克塔上的试探,拉姆央措湖畔的拥抱,香格里拉老喇嘛那句“破雾者是你眼中另一人的倒影”……
无数个被她强行照亮的瞬间,汇成一股微弱却执拗的暖流,艰难地冲撞着冰层。
“……嗯。”良久,一声极轻、几乎被音乐淹没的单音节,从他紧抿的唇缝里挤了出来。
声音低哑,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漾开了涟漪。不是华丽的告白,只是一个笨拙的、用尽勇气的肯定。
刘艺菲的眼底瞬间被点亮,如同落入了揉碎的星辰。她嘴角的梨涡加深,指尖在他肩头调皮地挠了挠:“只是‘嗯’?顾老师,你的词汇量被狗吃啦?”
语气是熟悉的调侃,却掩不住那份得逞的、满溢而出的欢喜。她将身体更贴近一些,带着他笨拙地转了个圈。
顾临川的身体依旧僵硬,脚步略显凌乱,像一只第一次踏入舞池的、迷失方向的企鹅,但他终究没有挣脱那只牵引着他的手。
就在这微妙而私密的氛围即将酝酿到顶点时——
“哇哦——!!!”
舞蹈房虚掩的门被猛地推开,三声重叠的、充满戏剧性的惊呼如同惊雷般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