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菜肴很快上桌。水晶肘子晶莹剔透,九转肥肠色泽红亮油润,葱烧海参浓郁诱人。
梁世钧显然胃口不错,一边品尝,一边和顾临川聊起他舅舅陈晓枫的近况,气氛渐渐融洽。
“小川啊,”梁世钧放下筷子,端起茉莉花茶啜了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叮嘱,“明天我去杭城找你舅舅拉拉家常就回去了。后续有任何问题,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别怕麻烦。”
顾临川放下汤匙,郑重地点头,眼神真挚:“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梁叔。让您费心了。”
梁世钧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容爽朗,目光在顾临川和刘艺菲之间意味深长地扫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看到你现在身边有艺菲这样稳重又体贴的朋友,梁叔心里也踏实多了。”
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语气里的调侃和认可不言而喻。
这顿午饭,在梁世钧主导的轻松话题和刘艺菲恰到好处的接话中结束。
梁世钧对刘艺菲的印象极佳——端庄、温婉、大气,应对得体又不失真诚,完全没有某些明星的浮夸或局促。
他看向顾临川的眼神里,那份“小子眼光不错”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在丰泽园门口告别时,梁世钧用力拍了拍顾临川的肩膀:“好好生活,别辜负你爸妈的期望。也……好好珍惜眼前人。”
他朝刘艺菲微笑着颔首致意,随即被等候的助理请上车,黑色奔驰S级迅速汇入车流——这位国际大律师的日程,永远排得满满当当。
回程的车厢里,气氛再次沉静下来。刘艺菲专注地开着车,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瞥向副驾上的顾临川。
他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下颌线依旧绷着,那份在丰泽园短暂被冲淡的沉重感,似乎又无声地弥漫开来。
西装内袋里那封信和U盘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感。
刘艺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车载音乐的音量调得更低了些。
黑色的宝马X5缓缓驶入京城饭店门前的停车场。车刚停稳,顾临川便伸手去解安全带,动作显得有些急迫。
然而,当他拉开车门,脚刚沾地试图站直身体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连日紧绷的神经、巨大的情绪冲击和午后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眼前一黑,脚下虚浮,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小心!”刘艺菲的惊呼声伴随着她迅速推开车门冲出来的动作。
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顾临川的胳膊,另一只手敏捷地捞起了从他臂弯滑落的那个装着所有法律文件的沉重文件盒。
“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紧紧锁住他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顾临川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试图挣脱刘艺菲的搀扶,嘴硬道:“……没事,腿麻了。”
他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刘艺菲没松手,反而扶得更稳了些。
她抬眼,笑眯眯地看着他,但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顾大摄影师,在我面前逞强要扣分的哦。”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却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走吧,我扶你上去。你这状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着。”
顾临川对上她那带着关切又隐含“威胁”的眼神,那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任由她半搀半扶地带着他走向酒店大堂。
文件盒被她稳稳地拎在另一只手里。
电梯平稳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顾临川能清晰地闻到刘艺菲发间淡淡的橙花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温暖气息。
这气息奇异地安抚着他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思绪。
回到房间后,刘艺菲扶着他在会客区的宽大沙发上坐下,将文件盒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你先缓一缓。”
她轻声说,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我去给你拧个热毛巾?”
顾临川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用……谢谢。”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刘艺菲看着他疲惫又隐忍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没有再坚持,只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安静地陪着他。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窗外是京城下午慵懒的城市背景音。
过了好一会儿,顾临川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安静的黑色U盘上,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封信。
逃避了这么久,是时候面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坐直身体,拿过放在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开机。
他拿出那个小小的U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指尖在USB接口上方悬停了足有十几秒,微微颤抖。
这小小的存储介质,承载着父母十年前留下的音容笑貌,是跨越生死的信息,沉重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接口的那一刻,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顾临川猛地一震,抬头看向刘艺菲。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这简单的触碰和眼神,像一股暖流瞬间注入顾临川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他反手,几乎是本能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却异常温暖有力。
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找到了对抗这沉重命运的支点。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U盘稳稳地插入了接口。
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简单直接:“敬我们的儿子小川- 2007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