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雪兰莪河西岸,吴家军营早早便沸腾了起来。
营地中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围坐在临时搭建的灶台旁,就着热水吃着干粮,为即将到来的渡河作战积蓄体力。
河岸边,工兵们正在检查连夜扎好的木筏,确保每一根绳索都绑得结实,以便到时候和船只一道,协助大军顺利渡河。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这有条不紊的战前准备。
“什么?你说那苏丹易卜拉欣跑了?”
吴志杰站在营帐前,一脸诧异地看着刚刚抵达的海军主事林启良。
这位向来行事沉稳的海军主事,此刻脸色也有些古怪,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回大人,正是如此。”林启良拱手道,“我们昨夜在海上便听到雪兰莪城中有些动静,还只以为是那些武吉斯人被大军压境吓到了,正在仓促布防。
结果今天一早,我们打算给他们来两炮‘清醒清醒’时,发现城中像是没什么动静了。
这才派出几艘红头船从沿河方向靠近观察,发现岸边的防线上早就没人了。
他们又大着胆子靠岸瞧了瞧,结果发现,城中的人都已经跑光了。”
在场的一众陆军军官,包括吴志杰在内,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本以为,今日渡河必有一场硬仗,甚至可能陷入惨烈的巷战。
毕竟,从先前得到的消息以及雪兰莪摆出的防守态势看,那位苏丹明显是准备据城死守,与吴家大军决一死战的。
结果呢?
人跑了。
而且,那苏丹既然打算跑路,早早便可动身,又何必拖延至吴家大军兵临城下,这才匆匆逃离,甚至还平添不少伤亡?
“这……”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不解,“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吴志杰也搞不懂这些武吉斯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他望向对岸那座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城镇,沉吟片刻,缓缓道:“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件好事。这些武吉斯人比马来本地的土人多了几分血勇,若真在城中陷入巷战,咱们多半又得折损不少兄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众人,神色再度从容:“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掉以轻心。传令下去,先派先锋队渡河,进入城中探清具体情况。谨防敌人埋伏。”
他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赵营长,此事就交由你负责。务必仔细打探,最好能抓几个没来得及跑路的人,问问具体情形。”
赵铁柱当即抱拳道:“是,大人!我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大步离去,开始挑选精干人手准备渡河侦察。
其余军官也各自散去,回到军中等待消息。
……
一个时辰后。
先锋队将消息传了回来:瓜拉雪兰莪此刻确已是一座空城,城中并无军队存在的迹象,连守军的身影都见不到一个。
得到确认后,吴家军队才在海军舰队的掩护下,开始依次渡过雪兰莪河。
木筏划破平静的河面,士兵们紧握火枪,警惕地注视着对岸。然而,直到第一拨士兵踏上东岸的土地,也没有等来任何抵抗。
吴志杰则随着第二批部队渡河。
而当他踏上瓜拉雪兰莪的土地时,也就意味着这座武吉斯人的都城,已经彻底落入了他们吴家的掌控。
踏入城中,吴志杰才发现,这座武吉斯人的都城,远比他先前征服的那些苏丹国都城要小得多。
街道狭窄,两旁多是简陋的木屋与高脚楼,远比不上马来土人的城镇,与此刻总督府麾下的北大年、吉打等华人聚居区的繁华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建筑风格也与先前他见过的那些马来土人的城镇有些不同,少了那些繁复的雕饰与伊斯兰风格的尖顶,多了几分粗犷与实用,若不是事先知道,估计没人会把它当作一座苏丹国都城。
此刻,街道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路边散落着不少杂物,有翻倒的箩筐,有丢弃的衣物,还有几辆被遗弃的板车,车上还堆着没来得及卸下的货物。
看得出来,逃跑的过程相当仓促。
“大人!”
赵铁柱带着几分喜色快步迎了上来。
“弟兄们已经将全城都搜了个底朝天,确实没有发现雪兰莪的军队,只有些来不及跑路的平民还躲在屋里。看来,那苏丹是真带着人跑了!”
吴志杰环顾四周,点点头。
对这个结果,他并不太意外。
雪兰莪定都至今不过数十年,本就根基尚浅。几年前又被荷兰人攻破洗劫过一次,人口更是流失不少。
据他先前得到的情报,全城人口约莫在万人上下,能凑出先前那支两千人的大军,已经算是连带着将周边的武吉斯人的精壮一道搜刮了个干净。
如今人一跑而空,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对了大人,”赵铁柱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在城中搜寻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潮州府的商人。他们没有跟着跑,而是找地方躲了起来。
我们的士兵搜到他们藏身的地方时,他们才出来表明身份,说……想见见您。”
他微微侧身,示意吴志杰看向不远处。
那里,几名华人模样的男子正被士兵拦着站在路边。
为首那人看着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此刻正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眼神里既有忐忑,也有几分期待。
“哦?”吴志杰来了兴趣,“让他过来。”
亲卫得令,快步过去将那人领了过来。
那人走近,二话不说便要跪下行大礼,声音微微发颤:“草民陈文兴,见过总督大人!”
吴志杰眉头微皱,抬手虚扶:“起来吧。我总督府境内,不需行此大礼。”
“谢……谢过总督大人。”那人起身,借着这个动作,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在整个马来半岛都声名赫赫的人物。
太年轻了。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那张面孔,看着应该不过二十出头,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短短数年间打下偌大基业,如今更是率兵攻破了雪兰莪都城。
吴志杰没有在意他的打量,径直问道:
“说说吧。你是哪里人?这城中的华人有多少?还有,这些天城里的消息,尤其是昨夜——那苏丹是什么时候跑路的?”
那人定了定神,连忙答道:
“回大人,小人姓陈,名文兴,潮州府海阳县人氏。”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自己的来历。
十五年前,他随宗亲搭乘红头船南下,本想着在南洋赚些银钱便回家乡。起初在马六甲一带做些小买卖,后来辗转来到雪兰莪。
那时雪兰莪刚建国不久,百业待兴,他便留了下来,做些土产与洋货的转手生意。
因为人机敏,又通晓些马来话与武吉斯话,渐渐结交了一些当地的头人,甚至承包了港口一部分关税的征收差事。
当然,那“承包”的银子,大半落入了苏丹和王公们的腰包,他只能赚些辛苦钱。
几年前荷兰人打来时,他也曾随众人逃入内陆避难,待战事平息后才返回。
不过,那次之后,城中的华人少了近一半。有的死在了战乱中,有的索性去了别处谋生。
“如今城中的华人,约莫百人左右,”陈文兴道,“多是在此和土人做些小生意的商人,还有他们的家眷。”
大人您也知道,这武吉斯人虽然看着凶悍,但脑子不怎么好使,这做生意的事,他们还得靠咱们。”
而说到这些天的情形,他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后怕:“自先前雪兰莪大军被大人击败的消息传来后,城中便是惶恐不安。
有不少警醒的,当晚便开始收拾细软,趁着城门未关跑了出去。”
“随后,又听说苏丹在四处征召城中精壮,决意死守。之后更有消息传来说……说那苏丹有意要将我们这些华人开刀,以免城破之后有人里应外合……”
吴志杰眉头微挑:“哦?那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