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五月底，她便已收拾停当。
离别的早晨，郑氏拉着吴志杰的手，细细叮嘱了许久，从饮食起居到后宅人情，事无巨细。
庄静姝与王萱儿也前来辞行，两位姑娘神色间还有些不舍，显然，这几个月来她们在此过得并不难过。
在送走了她们之后，再次回到突然安静了许多的总督府后宅，吴志杰还感到几分不习惯。
那些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屏风后偶尔的细语，以及花园里倏忽闪过的裙裾颜色，都消失了。
青杏等几名侍女留了下来，依旧在吴志杰身旁无比恭谨地伺候着，这才提醒着他这里已与往日不同。
而如果说郑氏的离开给吴志杰带来的是生活节奏上的一些不适应，那么海上季风的稳定，则意味着另一件牵动吴志杰心神的大事迫在眉睫——六叔吴天佑的北上之行，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进入六月，吴天佑便忙得不见人影。
货物、人手、乃至船队的其他种种，都需要他不断上心的安排着。
而就在出发前夕，吴天佑还特意到书房中再与吴志杰见了见。
“志杰。”吴天佑轻声道。
“哦？是六叔啊，你这些天可是忙得连个人影都不见。”吴志杰放下手中文书，笑着道。
吴天佑此刻脸上疲惫，但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时间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如今船队货物齐备，先前联络的人手也都安排好了，我打算这两天便找个机会出发，等回了漳州便按计划行事。”
吴志杰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后劝道：“六叔，如今海上风向刚变过来，不一定稳当，是不是再等上几天？等季风更猛烈时，你们航行也能快一些。”
吴天佑摇摇头，语气坚决：“志杰，你的担心我明白。但时机不等人，我这趟回去，要做的事不少，也需要时间。
越早回去，咱们的活动时间就越充裕，行事也能更从容。至于海上那点风浪，不算什么。”
见他态度坚定，吴志杰知道再劝无益。
这位六叔看似随和，但到底是个年轻人，心中更是极有主见，一旦有了决断便不会轻易变动。
“既如此，六叔务必万事小心。”吴志杰神色郑重，“大陆局势微妙，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切记保全自身为重，万事可缓缓图之。”
吴天佑淡然一笑，自信道：“放宽心！你六叔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心里有数！”
之后，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地换了个话题：“好了志杰，不说我了，说说你们今年可还有什么‘安排’？
先前每年我从北边回来，都要被你们在南边的动作吓一跳。今年如何？不如提前跟你六叔透个底，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吴志杰闻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排自然是有的。只是这世上的事，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具体能做到何种程度，现在说来为时尚早，总得相机而动，看局势如何演变。”
说着，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书房一侧悬挂的南洋舆图。
去年一举拿下登嘉楼后，吴家治下已有了六府之地，在马来半岛上算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如今在陆地上与吴家疆域直接接壤的，只剩下三个势力：北面名义上的宗主国暹罗，以及南边与登州府相邻的彭亨苏丹国，与吉打府相邻的霹雳苏丹国。
暹罗自然不在当下的考量范围之内，但彭亨与霹雳，却是吴志杰早已在心中圈定的目标，区别只在于是今年动手，还是再积蓄一两年力量。
去年，因为先一步对登嘉楼动了手，消化新占之地、安置移民牵扯了总督府绝大部分精力与资源，因此并未选择继续对霹雳动手。
但时移世易，如今的情况却已是不同。
在以一种近乎虹吸的姿态吸纳了暹罗境内多数华人移民后，总督府治下的华人丁口数目，已经在朝着四十万的关口迅猛攀升。
尽管今年以来，这种涌入的速度因暹罗境内华人“存量”略显枯竭而有所放缓，不复去年那般惊人的势头，但每月仍有数以千计的新面孔渡海南下，维持着一个还算可观的增长。
而真正的变数，或许在于年尾。
在吴志杰看来，待今年十一月之后，从大陆飘洋过海的移民数量，极可能迎来一次爆发式的增长。
这既是他对六叔吴天佑此番北上所作的努力的某种认可，更是对当前大陆局势的洞察。
台湾林爽文起义历时一年有余，震动东南，福建沿海一带官民皆绷紧了神经，出海管控严苛异常。
如今乱事底定，大军已然撤离，被强力压抑了一年之久的民间出海谋生欲望，很可能在管制松弛后，以一种“补偿性”的态势喷涌而出。
两相叠加，今冬明春的移民潮，势头恐怕不容小觑。
而正是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吴志杰已未雨绸缪，着手进行一系列的准备：让商船加大从周边采购粮食的规模；命令城中的铁匠工坊提前赶制一批开荒要用的农具；甚至让各地多规划几处新的定居点
不过，这其中却绕不开一个更根本的核心因素——土地。
土地有些不够了。
总督府名义上统辖有六府之地，疆域看似辽阔，容纳数十万新增人口似乎绰绰有余。
但若剔除那些难以开发利用的连绵山脉与原始雨林，真正适宜耕种、便于开发的平原地带，实则颇为有限。
如今更棘手的是，新土地的垦辟进程近来遇到了瓶颈。
最危险的丛林砍伐与湿地排水等工作一直都是由“人力公司”名下的“土人劳工”在干的，但在恐怖的伤亡率下，如今劳工数量已严重不足，补充速度跟不上损耗。
而让宝贵的华人移民去从事这等高风险、高损耗的粗活，又是吴志杰绝不愿看到的。
也正因此，新土地的开拓速度慢了下来。
而新土地的开拓本就有些赶不上移民增长速度，如今这一情况更加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