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北大年城西边的官道上,一行人正风尘仆仆地行进着。
“终于要到了。”队伍前方,吴志杰勒住马,望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城池轮廓,轻声说道。
为了照顾大多数人和货物,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也因此使得他这一路来并不怎么好受。
一旁并骑的吴文耀也抬起头,看着有些熟悉的轮廓,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啊,北大年……终于回来了。”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感慨良多。
毕竟,比起只能说是陌生的吉打府,北大年他可是熟悉多了,当年甚至还在吴志杰率兵出征时前来镇守过一段时间,其中感情自然是不能比的。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这支浩浩荡荡一两百人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北大年城的西门。
北大年城共有四门,西门虽不如直通码头、人流密集的北门那般喧嚣,但作为连接内陆官道的主要入口,平日里往来行人车马也不少。
此刻,这样一支由总督府官兵护送,其中更是混杂着众多金发碧眼的异邦人的队伍入城,自然吸引了大量目光。
城门附近的百姓、商贩纷纷驻足,好奇地张望,低声议论着。
队伍中的法兰西工匠们,再度过了最初几天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后,此刻也大多恢复了精神,同样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东方城市。
比起他们短暂停留过的吉打,眼前的北大年无疑要繁华、喧闹得多。
街道更宽敞,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悬挂着汉字招牌;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除了占多数的华人,也能见到不少马来人、阿拉伯人或印度人,甚至还有零星几个和他们有着同样面孔的西方人。
临街的建筑虽不似欧洲石质房屋那般高大规整,但密集的屋宇、高耸的庙宇飞檐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倒是更符合他们对东方城市的想象。
许多人心中那点因远渡重洋和前途未卜而导致的忐忑不安,也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不少,至少,这里看起来是个有活力、有机会的大城市。
一行人进了城中,却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穿过了大半个城区,从东门出了城,又沿着一条平整的土路前行了约一刻钟,最终在一片有着围墙护卫的建筑群前停了下来。
这片区域位于城东工坊区的外围,相对僻静,原是几家相连的货栈和附带的管事院落。
接到吴志杰传来的命令后,留守的官员们便紧急征用,连日派人清扫整理,勉强腾挪出了足够的房舍。
立刻有几名早已候在此处的小吏快步迎上:“总督大人。”
“都收拾妥当了?”吴志杰问道。
“回大人,接到命令后我们便加紧清理布置,床铺用具一应基本齐备,虽稍显仓促简陋,但暂住绝无问题,随时可以入住。”小吏恭敬答道。
“嗯,如此便好。”吴志杰点头,这已是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安排了。
随后,他拨转马头,面向身后一众正好奇张望的法兰西人,说道:“诸位,这里便是你们在北大年的住所。条件或许不尽完善,但请安心住下,好生休息,适应这里的水土气候。
一应饮食用度,自有专人照料。等你们安顿妥当,身体适应之后,总督府自会根据诸位所长,安排相应职司。旅途劳顿,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听闻终于到了最终的目的地,可以结束奔波后,这些法兰西人也都面露欣喜,人群中不时响起欢呼。
接着,在随行官员和通译的引导下,一行人开始有序地进入院落,清点各自的行李,前往自己的房间。
吴志杰、吴文耀和吴天成也下马进去大致转了一圈。
里面看着虽不如先前在吉打的住所精致,但胜在足够宽敞,也不算太差,众人并未有什么意见。
见此,吴志杰才彻底放下心来,在又叮嘱了管事几句,让他好生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后,吴志杰等人这才离开这片安置区,原路返回北大年城中。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不远处的城中已经有灯火亮起。
回城的路上,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叔侄几人也在闲聊着各种安排。
忽然,吴志杰侧头看向了身旁的吴文耀,问道:“二叔,此番法兰西之事,也算是功德圆满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何时动身回宋卡?”
按理说,吴文耀的使命在吉打便已算完成,本可以直接从那里取道返回宋卡与家人团聚。
但他心中有些放心不下这批远道而来的法兰西人,生怕路上或安置环节出什么岔子,这才坚持跟着来到了北大年。
吴文耀笑了笑:“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今日天色已晚,便在北大年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启程回宋卡吧。”
吴志杰点头:“也对,奔波多日,是该好好歇歇。我已让人在总督府收拾好了院子,”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二叔,等翻过这个年,你不如来北大年帮我做事?”
吴文耀闻言一怔,看向侄子。
吴志杰继续说道:“宋卡那边,一直打理的井井有条,如今更是安稳无虞,有我爹在那坐镇,自是一切顺遂。你在那里,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但我这边……”
他苦笑了一下,“你是不知道,总督府这摊子越铺越大,政务、军务、商贸、工坊、移民、外交……真是千头万绪,实在是缺人手,尤其是能让我全然放心的人手。”
听到吴志杰如此直白恳切的邀请,吴文耀心中微动,但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此事……有些突然。我离家许久,甫一归来,尚需时间安顿家中,陪伴妻儿。再者,我先前也只在宋卡处理些杂务,对你这总督府更是一头雾水……”
“我明白,”吴志杰理解地点点头,“此事不急,二叔你尽可慢慢考虑,回宋卡商议一番也无妨。到时若是想通了,只消我一声便可。”
他稍微放慢了语速,又补充道:“如今咱们治下已有数府之地,吉兰丹、登嘉楼新定未久,需要得力之人坐镇经营,若二叔有意主政一方,这两地皆可考虑;
如果想留在北大年,总督府六部及各司署,也多有职缺,正需二叔这般见识开阔、心思缜密之人统筹。尤其是这次你还远赴泰西,见了国王,还成功缔约,这种经历与见识,在咱们这里可是独一份的。
我正思忖着,日后或可专设一对外交涉联络之司署,专门处理与西洋诸国乃至周边事务,到时候或许能和礼部职能互补,届时二叔便是最合适的主事人选。
还有,这次运回来的那些书籍,还有日后再寻得的,也都需要有专人翻译,我想着……”
说着说着,吴志杰便将自己的一些想法以及日后规划说了出来。
吴文耀默默听着,并未立即回应,但眼神中显然在认真思量。
夜风微凉,一行人便这样在低声交谈中,回到了灯火通明的总督府。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吴文耀便带着几名贴身亲卫,轻装简从,踏上了返回宋卡的路。
而总督府的书房内,吴志杰已经早早召见了内政部、工部还有礼部的相关主事官员。
人到齐后,吴志杰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消息想必诸位都已经知晓了。我二叔顺利从法兰西归来,先前与法兰西所商议的那封协议,顺利达成了。
法兰西人援助了四艘战舰,此刻已经从吉打出发了,想来年前能抵达北大年港。随船而来的法兰西工匠技师,昨日也已安置于城东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