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志杰你前几年便早就放出话，总督府愿意为信誉良好的移民作保甚至接手部分合规借据，可这流程对于船主来说依然繁琐陌生，他们不愿意为了这点不确定的收益，去冒上大风险。
最多也就在船上多拉上些相熟同乡或是有船员作保的移民，这对于其他移民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吴天佑顿了顿，看着聚精会神倾听的吴志杰，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因此，我去年便琢磨，若是真想要调动这些船主的力量，就得有个‘中间人’，帮他们省去这些麻烦，让他们觉得这事‘有利可图且省心省力’。”
“哦？”吴志杰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有所猜测，“六叔的意思是……这个‘中间人’，由我们吴家来当？在我们大陆上的商号，除了做生意，再兼起这份差事？”
“没错！”吴天佑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话语也流畅起来，“我这几年在漳、泉、潮等地行事，本就打着‘吴顺兴’等商号的名义，在各地也有几个据点，与当地官绅商贾都有联系，信誉卓著。
既如此，我们何不就以商号的名义，在大陆各主要出海口岸，正式设立‘移民招揽处’或类似的机构？”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个机构明面上是商号的一部分，暗地里则肩负几重职责：第一，广泛宣传南洋、尤其是我们治下的招垦政策与机会，吸引百姓；
第二，登记有意南下者的信息，进行初步筛选和分类，区分是佃农、工匠还是识字之人；
第三，也是关键的一步——由我们商号出面，与那些即将南下、船上有空余舱位的船主签订协议。”
“协议内容可以包括：我们商号按人头，预先支付给船主一笔固定的‘搭载津贴’，买下他船上指定数量的客位。
船主只需负责将人安全运抵我们指定的港口，如北大年、宋卡，未来也可以是嘉定、昆仑岛等地，途中提供最基本的食水保障即可。
人到了，凭我们发的凭证和船主的交割单，就能在咱们这里的钱庄或商号结清余款。
而对于他们可能担忧的风险一事，咱们可以在移民身上做些限制。既可以限制移民数量，也可从移民的籍贯上想法子，让他们抱不成团即可。
而且，在他们用这般渠道登船之前，咱们可以将人员也一道登记下来，若真发生了什么劫船之事，事后也不至于慌得全无办法。
我想着，以咱们吴家在这南洋之地的名声，不少船主还是愿意相信的吧。”
“至于咱们自家的船队，”吴天佑沉默片刻，继续道，“从明年开始也不再是完全免费了。倒不是说贪图他们那点船费，只是若继续这般做法的话，对于其他未搭上船的移民来说并不公平。”
吴天佑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吴志杰：“志杰，你觉得这个法子如何？以商号为枢纽，连接移民与船主，我们居中调度、担保、垫资。
虽说前期要投入不少银钱，且管理更为复杂，但长远来看这能调动起数十倍于我们自家船队的运力，让移民潮真正流转起来，不再卡在我们这里。”
吴志杰听得极为专注，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着整个流程。
吴天佑的方案说起来也并不复杂，无非是他们吴家以商号的名义，在大陆上设立个类似“中介”的机构，将有意南下的移民与还有剩余运力的船主勾连起来，以构建一个高效且可持续的移民输送系统。
虽说其中还有许多细节未明，具体实施起来也得考虑其他如当地官员以及船主意愿等的影响，但在吴志杰眼中，这却是有可取之处的。
思虑良久，吴志杰这才转头看向吴天佑，目露赞赏：“六叔此策，高瞻远瞩！以商号之名，行移民之实；以有限之资，撬动海量人力……
若真能实施起来，对我吴家的移民事业来说必是一股助力。”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转身接着道：“六叔，这些天咱们想法子先将大致章程议一议，等明年开春，我便让总务厅和总督府各部牵头，详细拟定章程，选定人手，筹备银钱。
我们要在漳州月港、泉州后渚港、潮州柘林港等地，把这“据点”先建起来，到时候再让那几大商帮出份力，给其他船主打个样，让他们安心下来。
到那时，或许还得六叔你多多费心。”
吴天佑见自己的建议被侄儿采纳并且如此重视，心中也是豪情顿生，拱手道：“义不容辞！大陆那边的人情网络、码头规矩，我熟。到时候定当全力配合，把这事办下来！”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桌上宴席也早就凉透了。
但叔侄二人却并不在意，反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各自想法道出，想要将这件事尽可能的完善起来。
又商议了近一个时辰，倒是将具体难点、银钱交付方式、与各华人船主的衔接流程等大致理了理头绪。
吴天佑终究是连日海上颠簸，精神短了，说着说着便掩不住地打起了哈欠。
吴志杰见状，连忙止住话头，让他下去休息。
吴天佑也确实感到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不再推辞，起身告辞离去。
吴志杰唤来仆役，低声吩咐将残羹冷炙撤下。
他自己却并无多少睡意，信步走到庭院之中。
虽说这时已是大陆寒冬时节，但此刻的北大年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晚风吹在脸上，凉而不寒，反倒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此刻，他心中想着的还是六叔先前的提议。
虽说若是真正实施起来其中或许还会面临不少问题，但在总体方略上看却没什么大错。
由他们吴家出面，充当中间人来打消那些船主的顾虑，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而且，若是能借此机会顺势将这些船主联系起来，哪怕只是一种极为松散的联系，但这背后蕴含的意义……”吴志杰默默思忖着，
“还有潮州那边……或许，也是时候借此事，放出些风声，看看这潮州商帮，究竟有多少能量，又有多少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