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决断：“六叔，等他阮福映在嘉定初步站稳脚跟，我们就该派人过去了。去嘉定，招揽移民。你觉得如何？”
“这……”吴天佑被这个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道，“这……阮福映会愿意吗？他刚拿下嘉定，百废待兴，正是最需要人力充实地方、恢复生产的时候。
我们这时候就上门去拉人，还是拉他治下的百姓……哪怕只是华人，这关系会不会……”
吴志杰点点头，有些神秘的说道：“嗯，六叔思虑周全。此刻他立足未稳，我们便急急前去，确有趁人之危的嫌疑，说出去也有损我吴家名誉。
既然如此，那便等翻过年后吧。待他嘉定春耕安排已定，局势稍安，我们再派得力之人，正式前往嘉定以那南洋人力资源公司的名义，招募人手，也好督促他遵从协议办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为了展示我们的诚意，在初期可以明确只招揽自愿南下的华人移民。
如今安南北部战火将起，归仁那边阮氏兄弟正打得不可开交，未来战乱蔓延，必有许多华人富户、百姓为避兵灾而南迁或寻求出路。
我们这做法也算是为他们提供一条新的生路，既尽了同胞之谊，又可充实我总督府麾下人口。”
见吴志杰又做出解释，吴天佑心中疑虑稍减，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平日里向来行事沉稳侄子此刻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
若真的这般行事，无论最终那阮福映是否答应，都大概率会与之交恶？
他正想再开口详细询问其中关节，吴志杰却已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转移了话题：
“六叔，码头卸货之事，自有下面管事和官吏负责，章程都是现成的。您此番远航劳顿，风尘仆仆，还是先随我回总督府歇息吧。
福伯年事已高，此番又跟着奔波，想必更是疲乏，此刻说不定已在府中等着我们回去，一起用顿家常便饭呢。”
提及吴福，吴天佑果然被引开了思绪，想起老仆的辛苦，连忙点头：“是极是极，倒是我疏忽了。福伯这一路确实辛苦，走，咱们先回府。”
两人并肩离开喧嚣的码头，在亲卫的簇拥下，朝着灯火渐次亮起的北大年城内走去。海风带着凉意，但城中飘出的食物香气和隐约的闽南乡音，却让人倍感温暖。
一路行去，两人暂且搁置了安南的宏图，聊起了轻松些的话题。
“对了，志杰，”吴天佑想起一事，语气轻松了不少，“漳州那边，咱们交好的那些官员，此次可都笃定地跟我说，台湾林爽文那伙叛逆，朝廷大军云集，福康安亲自坐镇，估计到明年，最迟不过年中，定能一举荡平。这时间，倒是与你当初推测的相差无几。”
他看向吴志杰，目光炯炯，心中满是佩服。这个侄子对时局的敏锐判断，屡屡应验，早已让他心服口服。
吴志杰闻言，笑了笑。
“福康安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大清朝廷此番也是下了决心。台湾悬海外，民情复杂，林爽文能掀起这般声势，自有其根源。但大势不在他这边，失败是必然的。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与钱粮罢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论，“他们说明年，那便明年吧。等台湾事了，沿海弛禁，咱们的移民之路，方能真正畅通无阻。
如今，不过是暂敛锋芒，以待其时。”
说话间，总督府那熟悉的门楼已在前方。
府内灯火通明，隐约有吴福指挥仆役准备餐食的声音传来。
家的气息，如此真切，此刻，吴天佑也才算是真正放松了下来，先前的几分疑惑也被他彻底抛至脑后。
“福伯！”
一踏入总督府温暖明亮的正厅，吴志杰便看见了已经坐下歇息的吴福。
或许是他赶去码头之时太过匆忙，也可能是在中间途经商贸区时走的路线并不一致，他与这位长辈之间反倒错过了。
“唉，是志杰啊……”吴福闻声抬头，看到快步走进来的吴志杰，挣扎着便要站起来。
吴志杰连忙上前几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福伯快坐，自家人不必多礼。咱们倒是快有一年多未曾见过了。”吴志杰在吴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您看起来清减了些，这趟来回奔波，实在辛苦您了。”
吴福摆摆手，有些感慨：“这算不得什么，倒是看着志杰少爷您……与先前倒是大不一样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连你都已经到了该考虑成家的年纪了。”
吴志杰闻言，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微微波动。
福伯此次回大陆前往潮州的目的，他其实是心知肚明的。
而对于他此行的结果如何，他心中也难免好奇。不过，以他此时的身份，反倒并不适合在此时多说什么？
他转念一想，语气轻松地便将话题稍稍拨开：“福伯说的是。不过此时也只是敲定个意向罢了，离真正成事还早着呢。
再有，六叔这做叔叔的都还未成家，我这做侄儿的反倒被催在前头，传出去，怕是会让人笑话呢。”
“呃……也是啊！”吴福被这么一提醒，才恍然意识到旁边还杵着个“大龄未婚”的六爷呢。
自己这一路上心心念念着少爷的婚事，竟完全忽略了同行的吴天佑，实在是老糊涂了！
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自责，连忙转向吴天佑：“天佑啊，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这一路上竟没顾上问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终身大事……”
一旁无辜“中箭”的吴天佑心中早已将祸水东引的侄子“埋怨”了千百遍。
脸上却只能堆起干笑，趁着福伯话头未全落，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脚下抹油，迅速溜入回廊，朝总督府内院而去，身影转眼就消失在门后。
吴福见此有些无奈，也只得慢步向内走着。
吴志杰见状，不禁有些莞尔，也跟了上去。
一通吵吵闹闹之后，接风宴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而福伯或许也是真的累了，只在宴席上待了一会，便连忙起身告辞，在仆役的搀扶下前往特意准备的清净厢房休息去了。
厅内，便只剩下了吴志杰与吴天佑叔侄二人，先前在码头上被打断的话题也接上了。
吴天佑最后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咀嚼咽下，看向对面的侄子，神色认真起来：“对了，志杰。既然你断定明年台湾事平之后，南下的华人会多上许多，那咱们是不是也得再想想法子？
不然，光靠咱们家那十几二十条大海船，就算加上陆续新造的，每年拼死拼活，顶天了也就拉个万把人过来。
这对于咱们眼下的局面来说，可真是远远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