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转身看向一名负责联络事务的官员,沉声问道:“阮有整,龙川那边的旧部,联络得如何了?可能确保响应?”
被称为阮有整的官员立刻躬身答道:“回殿下,龙川那边一切顺利!我等旧部骨干及心向殿下的士绅百姓,早已翘首以盼,只等殿下义旗一举,便可里应外合,拿下龙川城!
那里的西山守军本就薄弱,如今归仁告急,更不可能有援军。”
“好!”阮福映眼中精光一闪。
龙川(今越南金瓯省金瓯市一带),位于湄公河三角洲最南端,水网密布,土地肥沃,是旧阮势力在南方的重要据点之一,也是他精心选择的起事之地。
那里远离西山朝目前的权力中心(顺化、归仁),守备力量相对薄弱,且拥有一定的民众基础。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一名年轻人。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俊,但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
他并未穿着安南常见的服饰,而是一身简洁的明式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俨然一位儒生,只是在腰间佩了一柄并不起眼的短剑。
他便是鄚子泩,已故河仙总兵鄚天赐的次子,明乡人领袖之一。
两年前,西山大军攻破河仙(今越南坚江省河仙市),鄚天赐兵败身亡(也有说是在之前就死在了暹罗),经营近一世纪的河仙鄚氏政权覆灭。
鄚子泩率残部浴血突围,最终与同样败逃的阮福映汇合,一同流亡暹罗。
如今,残存的河仙势力便以他为首。
“子泩,”阮福映走到他面前,语气郑重,“河仙旧地,就托付与你了。待我等在龙川立足,你便率鄚氏旧部及愿意追随的明乡子弟,相机而动,务必夺回河仙!”
鄚子泩原本沉静的眼眸中顿时有了光芒,他撩袍单膝跪地,字字铿锵:“殿下信重,子泩万死不辞!河仙乃先父及我鄚氏宗族心血所系,更是万千明乡侨民安居之所。
昔日失于贼手,乃子泩平生之痛!此番定当竭尽全力,联络旧部,唤醒民心,为殿下,亦为我鄚氏与明乡百姓,夺回故土!”
阮福映弯腰亲手将他扶起,承诺道:“子泩忠勇,我深知之。待功成之日,河仙必复归鄚氏管辖,朝廷绝不吝封赏!”
“谢殿下恩典!子泩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复我鄚氏基业!”鄚子泩眼眶微红,激动之情难以自抑。
河仙失陷,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与耻。
若能亲手夺回,不仅是对父亲在天之灵的告慰,更是重整鄚氏门楣、延续明乡香火的唯一机会。
阮福映点点头,心中盘算越发清晰。
龙川与河仙相距不远,互为犄角。
拿下龙川,可以获得一个初步的立足点,能得到兵员粮草的补充;
而河仙若重回己方之手,不仅意味着得到一个重要的海港和贸易点(河仙在鄚氏经营下曾是安南南部最繁荣的港口之一),更能凭借鄚氏在当地的深厚影响力,稳固整个暹罗湾沿岸的局势,甚至获得明乡人的财力物力支持。
届时,进可图谋更北的嘉定(西贡)大城,那里是南阮真正的旧都与根基所在;
退亦可依托河仙-龙川一带的水网地形与海上通道,保有反攻基地,不至于再次陷入绝境。
他越想,心中的蓝图越清晰,热血也随之沸腾。
接下来,阮福映如同一位即将落子的棋手,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谁负责先行潜入龙川,联络内应,侦察敌情;
谁负责集中现有的武器粮草,分发士卒;谁负责继续与安南地方官员周旋,尽可能争取默许或拖延其可能的干涉;
谁又负责留守龙邱村,照顾不便随军的老弱,并保持与后方的联络……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而去,屋内很快只剩下阮福映一人。
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一丝忧虑悄然爬上眉头。
“吴家的船队……何时能到?”他低声自语,仿佛在问那不可测的海风与潮汐。水师的支援,对于控制沿海、保障后勤、震慑可能出现的西山水军,至关重要。
……
三天后,就在阮福映这边的势力等得望眼欲穿,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派人沿海向北寻找接应时,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帆影。
船队规模不大,加起来不过八艘,其中还有几艘西洋样式的船只挂着的是法兰西王国的旗子,一时让岸边的人有些不敢确定。
不过,在船队下了锚,派出人员乘小船上岸前来接洽时,却告知他们这正是吴家的船队。
至于挂着法兰西的旗子,他们却只说是为了掩人耳目。
岸上负责接应的官员并未说什么,只是在确认了双方的身份后,这才安排人手,引导使者前往村中稍歇,同时准备迎接船队主要人物上岸。
约莫半个时辰后,海军主事林启良带着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在几名亲随护卫下,踏上了龙邱村的土地。
不过,在他们上岸之后,却得知阮福映已经提前行动,不在此地了。
“什么?”林启良有些惊讶。
莫非,有其他变故发生?
他心中暗想道。
但也适时地表露出几分愤怒,看向那接待的官员,说到:“这可与当初商议好的不一样,怎么,你们变卦了?”
闻言,那官员也有些无奈,连忙道:“这位大人息怒,实在是……军情紧急啊……”
接着,他将近些时日安南的消息一一告知,尤其是短短时间内战事便已如此剧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也正是如此,阮福映才会提前行动。
林启良沉默片刻,又和一旁那名文官模样的官员交换了下眼神,这才追问道:“原来如此,那倒是合理了。”
“只是,那阮福映提前行动了,那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直接去富国岛?”
“此事,此事……”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明乡人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开口道:“自然如此,先前殿下便安排好了,吴家的贵客自然一切按照你们的计划进行便是。
不过,若是能稍微改一下行程,将我送至河仙沿岸便再好不过了。”
这时,林启良和一旁那名姓陈的吴家官员才转身看向这名年轻人。
“在下鄚子泩,河仙鄚氏之人,早就听闻吴志杰总督为南洋华人所作的一切,只是可惜未能亲眼一见。”
鄚子泩自我介绍道。
只是,他却不曾注意到,那姓陈的吴家官员听闻他的介绍之后,看着他的眼神却是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