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赛义夫感觉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响。
如果说唐人索要巨额锡矿份额只是让他愤怒于利益受损,那么拉贾·拉丁可能想借唐人之手“清理”武吉斯势力的猜测,则让他感到了最真实的恐惧。
他赛义夫能有今日的财富、地位和影响力,靠的就是武吉斯背景和在霹雳经营多年的网络。
如果拉贾·拉丁真的动了摆脱武吉斯控制、甚至清洗武吉斯势力的念头,那么他赛义夫绝对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就算拉贾·拉丁为了平衡,不会把事情做绝,但只要武吉斯势力被削弱、被边缘化,他赛义夫如今拥有的一切——那些矿场的股份、贸易路线的特权、朝堂上的话语权……都将彻底离他远去。
什么左右逢源,在绝对的权力清洗意图面前,都是幻影。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赛义夫粗重的呼吸声,他脸色铁青,
来人见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消息已经带到,如何决断,全凭赛义夫大人明鉴。小人不宜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不等赛义夫回应,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赛义夫才重重坐回椅中,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人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敦·阿卜杜勒·拉赫曼派人传讯,到底是上面打算?
苏丹监视他,是常规谨慎,还是确有不轨?唐人索要四成锡矿,是确有其事,还是夸大其词?
最要命的,那个借唐人摆脱武吉斯势力掌控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他猛地扬声:“来人!”
几名一直候在附近的心腹应声而入。
赛义夫将方才来人所言简略告知,并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心腹们闻言,也是面色大变。
一人迟疑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那来人所言,未必全是事实。敦·阿卜杜勒·拉赫曼家族与我们也非铁板一块,会不会是故意放出消息,想让我们与苏丹冲突,他们好从中取利?”
另一人则道:“唐人贪婪,索要重利是可能的。苏丹新立,根基不稳,向唐人妥协以求安稳,也是常理。只是借唐人之手清理……这不像是真的。”
“大人,我们需立刻核实,尤其是唐人索矿和朝堂反应之事,应该不难打听。”
这番话让赛义夫稍微冷静了些。
对,必须核实!
他立刻派出几路最精明可靠的手下,利用各种渠道,不惜代价去打探相关消息。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赛义夫一夜未眠,在书房中待到天明,各种最坏的场景在脑海中翻腾。
翌日上午,消息陆续传回。
“大人,打听到了!前几日的朝议上,唐人使者确实……提到了霹雳河河谷锡矿份额之事。”一名手下气喘吁吁地回报。
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像在一团迷雾中点燃了一盏幽暗的灯,照亮了脚下可能是悬崖的边缘,却看不清全貌。
唐人确实在索要那片锡矿,苏丹也确实没有放弃谈判,但那个最关键的消息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但在这种敏感时刻,无法证伪,往往就意味着在心理上被当作“可能为真”来对待。
赛义夫坐在书案后,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信任拉贾·拉丁?可先前的种种,再加上那人口中所说的一些迹象,让他心中有些动摇。
挣扎良久,对权力旁落、财富尽失的恐惧,最终压倒了犹豫。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武吉斯在霹雳数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更不能让自己成为权力清洗的牺牲品。
他立即让人拿来笔墨,将近来唐人使团到来以及那个或真或假的消息事无巨细的都写了上去。
信写完了,他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看着这封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信件,赛义夫有些出神。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便可能在雪兰莪引起轩然大波,更可能搅动两个苏丹国的关系。
他作为武吉斯势力在霹雳境内的代言人,和雪兰莪的苏丹自然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但如今他们的局势很糟糕。
政变时他们未能深入参与,已是一着错棋,导致如今在霹雳新权力结构中的地位尴尬。
若在利益分配上再被唐人抢先割去最大一块,他们武吉斯势力在霹雳将彻底沦为配角,甚至可能被逐步排挤,所以……
“叫阿兹曼来。”他低声吩咐。
阿兹曼是他最忠诚、也最机敏的心腹之一。
片刻后,一个精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
赛义夫将信郑重地交到他手中,目光锐利:“你亲自去,用最快的办法,把这封信送到雪兰莪,面呈苏丹陛下。记住,沿途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是,大人!”阿兹曼将信贴身藏好,领命而去。
看着心腹消失的背影,赛义夫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些重担,但心头的阴霾却丝毫未散。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王宫的方向隐约可见。
谈判还在继续吧?拉贾·拉丁……你究竟在盘算什么?
而就在赛义夫的书信悄然送出瓜拉江沙的同时,瓜拉江沙城内,谈判也终于有了些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