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防已基本肃清!运输船队前出,准备登陆!”林启良的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遍舰队。
数十艘早已准备好的小艇、舢板从运输船侧放下,满载着第三营的先锋连队,在海军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快速划向已无像样抵抗的码头区。
登陆过程异常顺利。
先锋部队几乎没有遭遇成建制的反击,,仅有一些零星的反抗,也很快便被登陆士兵的火力压制清除。
他们迅速控制了码头、仓库等关键地点,建立起稳固的滩头阵地,并发出信号。
随后,更多的运输船开始靠拢,放下跳板。
全副武装的吴家陆军主力包括一千老兵和一千才训练过四个月的新兵,井然有序地踏上了登嘉楼的土地。
士兵们以连排为单位快速整队,在军官的喝令下,展开战斗队形,刺刀如林,火枪锃亮,沉默而有序地向着不远处的瓜拉登嘉楼城推进。
站在护卫舰舰桥上的林启良和张世杰,清晰地看到了整个登陆过程,也看到了那座在炮火余烟中显得惶惑不安的城池。
瓜拉登嘉楼,这座依托登嘉楼河河口发展起来,作为登嘉楼苏丹国权力中心已逾百年的都城。
其在历史上或许经历过部族冲突、海盗侵袭,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支如此强大、装备精良,作战方式又与他们格外不同的军队,从海上直接抵近,并彻底包围。
吴家的军阵在城外逐渐合拢,如同缓缓收拢的铁钳,狠狠遏制住了这座城池接下来的命运。
城头上,苏丹的旗帜在硝烟中无力地飘动,守军的身影慌乱跑动,却似乎已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线。
绝望的气息,即便隔着一片海水,仿佛也能隐隐嗅到。
张世杰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池,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平静地下达了陆上总攻的最后指令。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登嘉楼城中,此时也早就乱作了一团。
最早在两天前,有商船前来禀报像是吴家的船队大举出动的消息,城中便已乱象频生,有果断地贵族甚至丢下部分产业,便匆匆带着人手往南出逃。
而如今,在吴家的舰队真正出现在外海上时,便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整座城池失去了仅存的秩序。
市集上,小贩丢下了货物,尖叫着四散奔逃,瓜果蔬菜被踩踏成泥;
民居里,百姓慌慌张张地封堵门窗,搂紧吓哭的孩子,蜷缩在屋角瑟瑟发抖;
街道上,原本奉命增援的士兵队伍被溃退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军官的呵斥淹没在哭喊与喧嚣之中。
富户和贵族们则忙着指挥奴仆将细软金银装上马车,试图走陆路逃离这座即将陷入战火的王城。
不过,与城中的鼎沸慌乱相比,位于城中心的苏丹王宫,却平静的有些过分。
因为在这里,弥漫着的是一种死寂的绝望。
宫殿大厅内,登嘉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坐在他那张镶嵌着象牙和宝石的王座上。
华丽的锦袍显得有些空荡,衬得他愈发瘦削。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殿外,像是能看见此时城中的混乱景象,脸上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完了。
一切都在那震天的炮响中结束了。
去年倾尽国力的一搏惨败而归,水师尽丧,陆军精锐折损大半,国库空虚,内部已是离心离德。
这一年,他咬牙榨取民脂民膏,甚至向阿拉伯商人借下巨债,打造那看似坚固的岸防火炮,但他心底何尝不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挣扎?
当那比去年所见更为庞大、更为恐怖的舰队出现在海面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那些唐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绝。
“苏丹陛下!苏丹陛下!”一个惶急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宫廷卫队长阿卜杜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甲胄不整,脸上沾着烟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急切,“码头……码头全完了!唐人的军队已经登陆,正在列队,马上就要围城了!
陛下,快走吧!从西门走,或许还能冲出去,去彭亨,或者更南边……”
苏丹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位忠诚却已乱了方寸的部下,脸上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走?阿卜杜勒,我能走到哪里去?”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失去都城的苏丹,还能是苏丹吗?不过是丧家之犬,苟活几日,徒增笑柄罢了。”
“可是陛下!王子们还年轻!您要为王室的血脉着想啊!”阿卜杜勒扑通跪倒,嘶声劝道。
听到“王子”,苏丹的眼神终于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坚决:“你说得对,阿卜杜勒,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带上我最小的两个儿子,还有王室的印信,从你知道的密道出城。
不要走西门,那里唐人定有防备。走南面河道,趁现在混乱,换乘小船,潜入沼泽,南下……去柔佛也好,去其他地方也罢,务必保住他们的性命。”
阿卜杜勒愣住了,抬头看着王座上那个瞬间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眼神却异常清明的老人:“陛下……那您呢?”
“我?”登嘉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轻声重复,目光再次投向殿外,投向这片他统治了二十余年,却马上就要失落的土地。
“我是登嘉楼的苏丹。苏丹的归宿,理应在他的宫殿里,在他的都城之中。”他的语气没有激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淡然,
“体面地死去,或许比狼狈地逃亡,更能保全最后一点尊严。”
“陛下!”阿卜杜勒眼眶红了,还想再劝。
“够了!”苏丹忽然提高了声音,重新恢复了先前作为苏丹的威严,“阿卜杜勒,我以苏丹的身份,给你最后一道命令。带上王子,立刻离开!
若你还念及一点旧情与忠诚,就照我说的做!再拖延下去,等唐人合围了城池,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阿卜杜勒浑身一震,看着苏丹平静的面容,知道一切已无法改变。
他重重地行了一礼,坚定道:“是……陛下保重!臣……定不负所托!”
他猛地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王座上那个身影,旋即咬牙转身,朝着后宫方向飞奔而去,背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廊柱之间。
宫殿重新恢复了死寂,甚至比刚才更加空旷。
苏丹独自坐在王座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炮火声似乎暂时停歇了,不过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