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不在安南为阮福映奔走，跑来北大年做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吴志杰便像是明白了什么。
自己与法国印度本地治理总督府算是初步达成了协议，获得了法兰西，或者说是本地治理总督府的有限承认与技术援助，这在某种程度上，等于截断了百多禄希望通过本地治理总督府这条线为阮福映争取大规模援助的路径。
法国人既然已经选择了在马来半岛扶持自己这个已初现气势的合作者，自然不愿再往如今前景看着极为渺茫的安南复国之中投入过多资源，分散精力。
那么，百多禄此番前来，莫非是……
他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而带着这个猜测，吴志杰吩咐下去，若百多禄明日再来，直接引至偏厅相见。
翌日清晨，阳光初洒。
吴志杰在总督府偏厅见到了这位在后世越南史册中留下浓重一笔的法国传教士。
百多禄年约五旬，身材高瘦，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浆洗得十分整洁的黑色教士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
他的脸庞清癯，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灰蓝色的眼睛透着些许疲惫，但却依旧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给吴志杰的第一印象反而更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学者，而非纵横捭阖的政治活动家。
见到吴志杰，百多禄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愿主赐福于您，尊贵的吴志杰总督阁下。
在下百多禄，一名为主传播福音的卑微仆人。”
他说的是潮州话，虽然算不上流利，还带着不少异国口音，但足以让吴志杰听清楚。
“大主教先生，久仰大名，请坐。”吴志杰面带微笑，伸手示意，“你的潮州话说得倒是颇为流利。
说起来，虽然我们双方先前便有接触，我对你的事迹与名声也如雷贯耳，但这似乎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会面？”
两人分宾主落座，自有侍从奉上清茶。
“正是如此，总督阁下。”百多禄接过茶杯，微微颔首。
目光却是落在了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已掌控一方，甚至影响到了法兰西印度本地治理总督府的决策的年轻总督脸上。
他的心情此刻有些复杂，他见证了太多东方势力的起落，却从未有一人如吴志杰以及他背后的吴家那般，崛起如此迅猛，行事如此果决，眼光又如此……难以捉摸。
正是这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他为阮福映殿下苦心经营多年的援助计划。
而正因如此，他对北大年以及背后的势力态度其实算不上好。
因此，尽管协议中有传教条款，但他本人对北大年这边却始终兴致缺缺，选择将这边的具体事务交给了更为积极的约瑟夫处置。
“大主教此次前来，一路辛苦了。”吴志杰寒暄道，“不知在暹罗，一切可还顺利？如今阮福映的处境如何？我听闻近来安南局势有变，不知他可有所准备？”
“安南有变？”百多禄有些惊讶，轻轻放下茶杯，说道：“不瞒总督阁下，在下此番并非从暹罗直接而来，而是刚从印度返回，途经此地。
却不知安南如今是何情况？”
“印度？”吴志杰心中有些惊讶。
不过还是一五一十的将如今安南的局势如实告知于他，反正这些都是公开的消息，等他回到暹罗境内便能知晓，倒也没必要有所隐瞒。
总督府先前派出的人手如今已在安南南部的各个城镇站住了脚跟，隔上一段时间便有一艘载满了移民的船只朝北大年驶来，而连带传来的，还有安南境内的各种消息。
经过了两个月时间的发酵之后，安南西山王朝内部的矛盾也是愈演愈烈，甚至已经摆到明面上来了。
阮惠拒绝向归仁的阮岳上缴税款，双方军队更是在广南一带对峙，阮岳似乎已经在着手调兵讨伐阮惠了，西山军内战一触即发……
“什么？”百多禄心中更是惊讶，没想到如今的安南竟是如此局势。
但同时，他却觉得这对他以及阮福映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多谢总督阁下告知。”百多禄思绪万千，但还是不忘道谢。
但他没有停顿，而是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总督阁下。我此次前往印度，是去本地治理觐见康韦总督阁下，恳请法兰西王国及东印度公司，能念及先前旧谊，以及未来在安南传播圣教、拓展贸易的巨大前景，给予殿下复国事业以必要的资金、武器及人员援助。”
说到这，他露出一丝苦笑：“不过，康韦总督拒绝了我的请求，他说王国目前在欧洲事务及殖民地经营上负担已经非常沉重。
而印度本地治理方面，则需要集中全力应对英国人在次大陆上的动作，实在无法分心、也无力在安南方向投入过多资源。”
说到此处，百多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吴志杰，不再掩饰此行的真正目的：“总督阁下，您崛起于南洋，英明果决，麾下兵精粮足，工坊兴盛。
而阮福映殿下乃安南正统，仁德兼备，深得南圻遗民拥戴，复国大业，乃是正义所在。如今殿下急需各类物资以重整旗鼓，无论是粮食、布匹、药品，还是刀剑、火器等，皆有大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带恳求：“总督大人若能在此时出售乃至借贷一部分所需物资予殿下，助其暂渡难关，待殿下光复嘉定、乃至克复顺化之日，必以十倍之利相报！
安南物产丰饶，港口优良，届时无论是贸易特权、矿产开采，乃至其他所需，皆可商谈！”
图穷匕见！
百多禄是来为阮福映“化缘”的，而且胃口不小，从粮食到军火，几乎是全方位的援助请求。
吴志杰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心中却飞速权衡。
阮福映如今虽然并未和法国人达成协议，也并未如前世那般通过百多禄获得一批数量还算丰厚的、来自民间的私人援助，但如今西山王朝正是内乱之际，他若是能抓住机会，也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
只是，自己以及总督府能从中得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