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杰闻言,脸色稍霁,瞥了一眼身旁冷汗涔涔的县丞。
那县丞赶紧躬身道:“大人明鉴,下官等上任以来,谨记大人训示,绝不敢在百姓面前妄自尊大,更无强令跪拜之举。
他们确是初见大人,激动惶恐所致。”
“嗯。”吴志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一家子身上,神色缓和下来,温声问道:“老乡是哪里人?何时来此地的?”
见总督大人语气温和,那汉子稍稍镇定,恭敬地答道:“回……回总督大人话,小的是漳州龙溪县人。
是……是去年开春后,坐家总督府的船来的北大年,四月初被分到这禾川县的。”
“去年四月到的,快满一年了。”吴志杰点点头,这时间与他猜测的差不多,“在此地可还习惯?分了多少亩田?去年收成如何?”
提到田地和收成,那汉子脸上顿时有了光彩,憨厚地笑了起来:“习惯,习惯!比在老家时好多了!官府给分了三十亩水田,都是好地!
去年种了两季稻,还套种了些菜瓜。虽然头一年开荒、修渠费了些力气,但收成……”
他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实不相瞒大人,去岁收的粮食,又不用上交份额,收成堆满了仓,一家人吃到新米下来还有富余!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情绪激动起来,话也多了:“小人家里在龙溪,祖上就没阔过,统共只有两亩薄田,还要交租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勉强糊口,碰上灾年就得饿肚子。
前年,小人的一个堂兄弟,在宋卡……哦不,在总督大人麾下当兵,托人捎信回来,说这边有田分,官府说话算数。
小人一咬牙,就带着爹娘、婆娘和娃,跟着船来了……真是来对了!”
听着这质朴却充满感激的话语,吴志杰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改变成千上万如这汉子一般普通人的命运,给他们一条实在的活路和希望,这份成就感,有时比开疆拓土更令他感到踏实。
气氛渐渐融洽,吴志杰又问了些当地的情况:官府组织修渠、提供农具粮种是否及时;有无胥吏欺压盘剥;村里的“小学”蒙学堂孩子去不去,教得如何;对治安、市集可还满意等等。
那汉子一一回答,虽有些地方说得不甚清楚,但大体都是正面的评价:“修渠是官府组织,大家出工,管饭,还给记工分……农具粮种去衙门领,都有数,没人为难……蒙学堂?
有有有!不过我家小子年纪还小,我打算再过上几年再让他去。
治安好着呢,没听说有敢抢掠的,连偷鸡摸狗的都比老家少多了……赶集也方便,县里五天一小集,十天一大集,啥都能换到……”
一旁的县丞听着,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紧张,生怕这汉子哪里说错了话,或是指出什么自己没做好的地方。
好在汉子说的都是好话,他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吴志杰问得仔细,不知不觉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歉意地对那汉子一家笑道:“耽误你们干活了。好生耕种,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那汉子一家人受宠若惊,连连躬身:“不耽误,不耽误!总督大人能来,是小人一家天大的福气!”
牛车重新启动。
吴志杰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园景色,忽然对身旁依旧有些忐忑的县丞笑道:“陈县丞,方才看你可是紧张得紧啊。”
陈县丞讪讪一笑,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大人目光如炬。下官……下官是生怕治下有何不妥之处,让大人见笑,也怕百姓言语不当,冲撞了大人。”
“百姓所言,质朴真切,何来冲撞?”吴志杰摇摇头,“你们做得不错,百姓心中有杆秤。
记住,为官一任,不必整日琢磨上意,只需将心思放在安民、垦殖、兴教这些实事上,百姓自然感念,政绩也就在其中了。”
“是,下官谨记大人教诲!”陈县丞正色应道。
此后一路,吴志杰又数次在路过的村庄、田头停留,随机找些农人、村老询问情况。
他此行虽未刻意隐瞒身份,但也未大事张扬,多以过路商旅或上官巡视的名义与民交谈。
或许是因为创业初期,吏治尚算清明;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刚从困顿中走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定;又或许是他吴志杰的威望与吴家军的实力足以震慑宵小。
一路问下来,听到的多是称颂与对未来的期盼,虽也有些许对具体事务的抱怨,如某段水渠修得慢了些,某次分发粮种排队久了点,但并无触及根本的恶政或冤情。
这让吴志杰心中颇为欣慰。
走走停停,视察民情,了解地方治理实效,比单纯看文书上的数字更让他心中有底。
吉打平原的潜力,正在这些辛勤的劳作和井然的秩序中,一步步化为现实。
第三天下午,吴志杰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吉打府城——原吉打苏丹国的都城。
城墙经过修缮,更显坚固,城门口车牛行人往来穿梭,比禾川县热闹许多。
然而,吴志杰并未直接入城,而是打听到消息来到了城外的一片河滩工地上。
这里人声鼎沸,数百名劳工正在官吏的指挥下忙碌着。
有的在挖掘土方,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夯实地基,更多人则沿着一段已初见雏形的沟渠忙碌。工地旁插着旗帜,上面写着“吉打府水利工段”。
而在工地中央一处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官道,对着摊开的图纸,与几名匠人模样的男子比划着,不时指向远处的河道和工地。
吴志杰示意牛马停下,独自下车,缓步走了过去。
直到他走近凉棚,吴天成才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吴天成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心中微动,上来就要行礼:“末将参见总督……”
“四叔!”吴志杰有些无奈,“你怎么跟我还来这套?”
“哈哈,开个玩笑!”吴天成这才收起先前装的那幅架势,走上前来,狠狠拍了拍吴志杰的肩膀,“志杰,你小子怎么还有空来吉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