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出结论：“我推测，西山兄弟阋墙，内战将起，并且恐怕就在今年。一旦战端开启，无论南北，兵祸连结之下，安南民众必定人心惶惶。”
偏厅内一片寂静。
虽然吴志杰的论据还是有些牵强，但他在总督府的威望却不会让任何人对其有所怀疑。
毕竟，总督府能有今日，某种程度上，正是建立在总督这种远超常人的眼光之上。
沉默片刻，众人开始消化这信息的含义，并思索其与总督府的联系。
吴志杰特意留下他们，显然意在移民，战乱生流民，尤其是原先已在安南境内安定下来，并不愿离去的华人，此时或将有所变动。
礼部主事周文泰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总督大人明鉴。若安南国有内乱，流民四散，确是我方吸纳人口之机。
只是……彼国局势未明，战火方炽之时，插手其间，风险颇大。不知大人有何具体章程？我等又当如何行事？”
吴志杰见周文泰问到了关键，点了点头，说道：
“风险与机遇自是并存，但此事我们却不需操之过急，可以提前布局，静待其变。”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南洋舆图前，手指点在安南漫长的海岸线上几处：“战事若起，初期主战场大概率在北圻升龙（河内）周边及通往归仁的要道。
而我等目标，不是战火核心，而是将受波及的沿海华商聚集之地。”
他的手指先后落在会安、沱灢、归仁等地：“此数处，或为历史悠久的华商贸易中心，或为新兴港口，华人商帮势力盘根错节，信息灵通，且与南洋各地往来密切。
一旦北面或中枢战乱，这些地方虽未必直接遭遇兵灾，但贸易中断、秩序不稳、横征暴敛必随之而来，人心惶惶，正是我们的可用之机。”
他转身面向众人，下令道：“自即日起，由礼部牵头，内政部、移民司抽调精干妥帖之人，组成数支小队。以商贾、探亲、联络旧谊等名义，分批潜入上述几处地方。
密切留意西山朝内部动向，尤其关注阮岳、阮惠双方势力的动向，及时传递消息。其次，便是提前接触当地华商首领，乃至安南地方贵族，向他们展示我们的诚意。”
他特意强调：“此时出动，并非立刻大张旗鼓地招揽移民。
而是提前布置，等待时机，只要北面兵戈一动，中枢自然无暇南顾，我们预先布下的人手、建立的渠道，便可迅速启动，到时可以以招揽劳工的名义，引导有意南下逃避战乱的百姓来我北大年。
今年大陆移民恐将不畅，我正有意调整船队调度，更多船只用于维系南洋内部航线及暹罗移民接运。
届时，若有需要，部分船只可灵活调配至安南沿海，接应南来者。”
他走回座位，目光扫过诸位官员，语气格外严肃：“最后，则是重中之重。安南非是那些马来诸苏丹小国，西山朝新立，锐气未消，且其内斗情状未明。
派往安南之人，首要在于谨慎，所有行动，务必隐蔽，绝不可张扬生事，授人以柄。
联络接触，需循序渐进，察言观色，不可强求。若事有不谐，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他缓缓道：“阮岳大概率不是阮惠的对手，但安南的局势未来几年都将不太安稳，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即使脚步慢些，但细水长流之下，这些安南境内的移民也将会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先前安南的西山王朝态度未明，对于境内华人的政策更是反复无常，因此总督府也并未在其境内浪费精力。
但如今却是不同了，西山朝的内乱或许很快就能平息，但紧接而来的大清军队，绝对能让其付出所有的精力应对。
因此，接下来几年，西山王朝对安南南部投入的精力绝对不会太多，而这，正是他们吴家的机会……
众官员神色一凛，齐齐拱手：“谨遵大人谕令！我等必当周密安排，小心行事！”
吴志杰微微颔首：“嗯。具体人选、路线、联络方式、应变预案，由周主事总揽，与内政部细商后，尽快呈报于我。
记住，此事算是机密，仅限于今日在场之人及必要执行者知晓，不要外泄。”
“是！”
偏厅内的商议又持续了约一刻钟，对一些细节做了初步推敲，众人方才告退，带着各自的任务离去。
吴志杰独坐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安南上。
接下来的几年，安南绝对会是搅动整个南洋局势的核心。
“也不知阮福映，还能否再抓住此次机会……”吴志杰低声喃喃，心中像是在思索着某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