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达巴鲁,宰相府邸,地窖内。
黑暗、潮湿、压抑。
哈伦和他的家眷,以及几位追随着他的心腹官员,已经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躲藏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听着外面世界中的喊杀声、再到后来的火枪声,从激烈到零星,再到几乎完全消失,每一次声音的变化都牵动着他们紧绷不已的神经。
忽然,地面上又传来了比先前更为嘈杂的声音,连带着还有更加肆无忌惮的翻箱倒柜声,像是有更多的人进入了府邸。
“完了……一定是登嘉楼的那些禽兽,搜刮完了别处,又回来了……”一名官员面如死灰,颤抖着低语道。
地窖中,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他们都以为,躲过了最初的混乱,结果没想到终究难逃脱被发现的命运。
所有人的心在这时候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准备和登嘉楼人做最后的挣扎。
不过,在这一片紧张的氛围之中,老宰相哈伦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侧过头,将耳朵贴近地窖遮盖处。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嘘……仔细听……”他低声道。
地窖内顿时更加安静,入口处的声音也清晰不少,而伴随着几句短促的交谈,虽然隔着木板有些模糊,但那语言的腔调……
“是……是唐人在说话!”哈伦抬起头,难以置信,“一定是北大年的人,是那位吴总督的军队。”
地窖内的其他官员先是一愣,随即也纷纷反应过来,原先脸上的绝望瞬间被惊愕取代,随之又是绝处逢生的欣喜。
而在这时,随着“咔嚓”一声,地窖入口的木板被人从外面撬开了,火把带来的光芒照射进了黑暗的地窖中,刺得久居黑暗的众人一时睁不开眼。
……
吴志杰是在第二天清晨,于吉兰丹王宫的偏殿中见到哈伦的。
老宰相这时已经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服,仪容也经过打理,试图维持住一国宰辅最后的尊严。
但深陷的眼窝,掩饰不住的疲惫神色,以及那双还有些颤抖的手,无不昭示着他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所经历的惊惧与煎熬。
昨天傍晚时分,他们在地窖中被吴家的士兵发现。
起初,由于士兵们是在哥达巴鲁城中继续清剿隐藏起来的登嘉楼溃兵,一时无法确定这群藏头露尾之人的身份,态度自然算不上友善,甚至有些粗暴。
哈伦等人虽然害怕,却也不敢反抗。
不过万幸,哈伦与境内的潮州商人多有往来,还算是略通几句潮州话。
于是他连忙用生硬的潮州话夹杂着马来语,再加上一阵手脚并用,这才让带队的士兵知道了眼前这人竟然是吉兰丹的宰相,先前和他们总督有过照面。
那带队的士兵将信将疑,但也不敢擅专,只得先将这伙人严密看管起来,然后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了吴志杰手中。
而在知道哈伦还活着,并且落在了自己手里时,吴志杰忍不住心情大好。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且不说他的存在能帮着迅速稳定吉兰丹局势,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能让吴志杰坐实此次出兵的大义,到时候也好应付通銮,同时也堵上暹罗境内那些对他们吴家有看法的贵族们的嘴。
他当即下令,要好生安置哈伦一行,并且安排了这次的接见。
哈伦在侍从的引导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进殿内。
他此时心中颇为复杂,经过一晚上的打听,他大致知道了吴志杰的军队是在登嘉楼人破城后才顺势进城的。
也知道了吴志杰早在得知战事有变后,第一时间便出兵南下,显然是预谋已久,而且他们还在两天前便已抵达了哥达巴鲁北边,在那里安营扎寨,直到城破之后才……
不过,虽然心中思绪万千,甚至还有些愤恨,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一切。
哈伦依照礼节,向吴志杰深深一躬,说道:“哈伦,见过总督大人。感念总督大人能在我吉兰丹万分危机之时出兵相助,解我哥达巴鲁城之危机。”
“哈伦宰相不必多礼。请起吧。”吴志杰有些感慨,像是回忆起了去年,“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有一年未曾见过了,却不曾想如今再见,会是这种情形。”
哈伦心中有些苦涩,不过还是强撑着说道:“确实已过去一年有余了,只是如今总督阁下风采依旧,可我吉兰丹已经……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大人此次出兵相助,这才能保全我城中无数百姓。”
吴志杰对此倒是并不在意:“相助之说,暂且不提。我身为北大年总督,受暹罗大王之命世镇南疆,维护南方安定乃分内之事。
登嘉楼此番不顾体统,悍然兴兵,侵占吉兰丹,致使生灵涂炭,我既然知道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再说了,哈伦阁下你还特意写了信件求援,我总督府更是不能置身事外了。”
哈伦心中苦笑,对吴志杰这番自是不信的。
吴家出兵如此迅速,几乎是苏丹死去的消息刚传回去,便能立刻发动大军出征,显然是早有准备。
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又能如何?
“总督大人高义,哈伦……铭感五内。”他只能再次躬身。
吴志杰微微颔首,却又换了个话题:“如今城中局势初定,但登嘉楼溃兵尚未肃清,吉兰丹其他地方也是一片混乱。
不知哈伦宰相,对吉兰丹日后之局面,有何看法?”
“来了!”哈伦心中暗道
他知道,决定他以及吉兰丹未来命运的时候到了。
是顽抗到底,陪着这个基本上算是覆灭的王朝一同葬送,还是……为自己,为家族,为王室,或许也为吉兰丹的百姓,寻一条可能的生路?
他想起苏丹的荒唐暴毙,想起朝堂上的党争倾轧,想起前线战败后那仓皇出逃的贵族,以及登嘉楼破城后的惨状,还有昨夜看到的那些纪律严明、并未肆意劫掠的华人士兵……
沉默良久,哈伦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道:“吉兰丹遭此大难,苏丹陛下不幸蒙真主召唤,国内贵族四散出逃,已无主持大局之人。
哈伦……愿以残躯,代表吉兰丹,恳请总督大人念在暹罗大王体面,念在两国毗邻之谊,暂时代为管辖此地,稳定秩序,抵御外侮。
待……待局势稳定,再行商议后续……”
闻言,吴志杰脸上总算是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