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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茂的府邸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表面上，自然是一片宾主尽欢，气氛热烈。
吴文勇也喝了不少，面色微红，与众人谈笑风生，不过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时刻留意着席间众人的言辞。
见时机差不多了，吴文勇放下酒杯，将话题引向正事：“林会长，诸位，此次吴某奉我家总督之命前来，首要之事，便是代表吴家，在这山口洋建立一座商站。
一来，是为日后我北大年的货物，诸如铁器、布匹、日用杂货等，能有个稳定的销路；
二来，也是为了方便采购婆罗洲的特产，互通有无。
大家都是漂泊在外的华人同胞，此举也是为了造福西婆罗洲的乡亲们，还望林会长和诸位多多支持。”
林德茂心中早已了然，此刻更是满脸堆笑：““吴将军这是哪里话，你们吴家能来愿意来山口洋设站，对我们双方都是一件好事，林某岂有不支持之理？”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这样，为表诚意，山口洋港区以南，靠河那片空地，位置绝佳，随贵方挑选。
若是需要招募本地人手，相助破土动工，或是与各部族打交道，也包在林某身上，定当鼎力相助。”
在见识过吴家的实力后，更打定主意要先卖个好，结个善缘。
“好好好！林会长果然爽快！”吴文勇面露欣喜，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既然是在贵宝地建立商站，这地皮……不知租金几何？或者，若方便，吴某直接买下也可。”
林德茂连忙摆手：“诶，吴将军太见外了。一块空地而已，谈什么租金、买卖，岂不是显得林某小家子气？就当是林某送给吴家的见面礼了。”
“不可不可，”吴文勇态度坚决，正色道，“林会长好意，吴某心领。但一码归一码，建立商站乃是长久生意，岂能不给钱？
在商言商，此事万万不可推脱，否则我回去也无法向总督交代。”
一番拉扯后，吴家以一个极其低廉的象征性价格，正式将山口洋港区以南的那块空地买了下来。
然而，就在气氛看似一片和谐之际，席间一个坐在下首面色一直有些阴沉的潮州商人，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吴将军要代表吴家在此建立商站，自然是好事，我们山口洋欢迎之至。
只是，在下有些不解，将军此行，为何还带了如此多的精兵强将？这阵仗，可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倒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吴文勇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脸上的醉意也消散无踪。
他看向那人，并未动怒，反而笑了笑，语气平淡地问道：“还未请教，这位是？”
那人拱了拱手，带着几分自矜道：“鄙姓马，名承运，做些小本生意，主要就是从佛山贩运些铁器来婆罗洲，卖给山里开矿的客家兄弟糊口而已。”
吴文勇心中了然，原来是个做铁器生意的，怪不得像死了爹娘一样在此阴阳怪气的。
他点点头，恍然道：“原来是马老板，失敬。”
随即，他神色自若地解释道：“马老板多虑了。南洋海路不靖，盗匪时有出没，我吴家船队运送货物，自然需要足够的人手保驾护航，此乃常理。
再者，我也听闻婆罗洲内陆势力错综复杂，多有纷争。我吴家在此设站，多些人手，既能护卫商站安全，必要时，或也能为维护此地我华人社群的安宁出份力，岂非两全其美？”
马承运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他在吴家船队靠岸卸货时，留了个心眼，分明看到那些被小心翼翼抬下来的木箱中，有不少缝隙里露出的，正是崭新的铁制农具，甚至还有成捆的刀剑。
再联想到之前打听到的，吴家在北大年拥有自己的炼铁工坊，向外出售铁器……
这分明是来抢他饭碗的！
他手中可还压着一大批从佛山运来的铁器，若吴家以更低廉的价格在此倾销，他非得血本无归不可？毕竟双方光是运费就不在一个级别上了。
怒火攻心之下，马承运也顾不得许多了，话语变得尖锐了起来：“吴将军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但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带着这么多火枪兵，谁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山口洋的华人，在此地经营数十年，自有规矩和活法，可容不得外人来指手画脚，破坏这里的安宁。”
这话已经算是赤裸裸的挑拨了，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吴文勇身上。
吴文勇耐心早已耗尽，他本就是战争中杀出来的武将，土人都不知道砍了多少个了，脾气也算不上好，又岂容一个商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只见他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盛满酒的酒杯猛地朝马承运掷去。
“啪！”
一声脆响，酒杯精准地砸在马承运的额头上，顿时碎裂，酒水混着些许血丝顺着他惊愕的脸庞流下。
吴文勇从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马承运，声音冰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狂吠，是在教我吴家做事？”
场中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没想到马承运会说出那般话语，更没想到吴文勇竟如此霸道，丝毫不讲情面。
马承运先是懵了，随即感受到额头的刺痛和满身的酒渍，巨大的羞辱感让他失去了理智。
“你……你敢！”
他怒吼一声，推开身旁试图劝阻的人，竟红着眼想要冲上前来理论。
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一直站在吴文勇身后的一名亲兵此时也动了，早在先前吴文勇动手的时候他便动作娴熟地完成了从肩上取下燧发枪、检查火门、举枪瞄准等一系列动作。
那士兵眼神冰冷，毫无感情，黑洞洞的枪口却直直地指向马承运的胸膛。
刹那间，整个厅堂都失去了声响。
而在这剑拔弩张时，守在门外的三名吴家亲兵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迅速持枪闯入。
他们一见厅内情形，根本无需多问，立刻默契地分散站位，三支燧发枪的枪口同样抬起，与先前那名亲兵一同，牢牢锁定了面无人色的马承运。
被四支闪烁着寒光的火枪指着，马承运只觉得双腿发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酒意早已吓醒，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林德茂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急切的笑容，几步插到吴文勇和马承运之间，虽然不敢去碰那危险的枪管，但张开双臂，做出阻拦的姿态，对着吴文勇连连作揖：
“吴将军！吴将军！息怒，千万息怒！马老板他……他是多喝了几杯，失了心智，这才口不择言，冲撞了将军虎威！绝非本意，绝非本意啊！”
他一边说，一边猛给身后其他还在发愣的乡绅使眼色。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劝解，七手八脚地拉住浑身僵硬的马承运，低声呵斥着他别再惹祸。
林德茂又转向吴文勇，语气愈发恳切：“将军，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他一个醉汉一般见识？
看在我林某薄面上，万万不可因此等小事，伤了您与我们山口洋乡亲的和气啊。马老板今日言行，过后林某定当严加管教，给您一个交代。”
吴文勇本就无意在此地动手杀人，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目光扫过魂不附体的马承运，又看了看一脸赔笑的林德茂，这才冷哼一声，轻轻抬了抬手。
四名亲兵见状，也利落地将举起的火枪收回，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场中，尤其是那面如死灰的马承运。
“既然林会长开口求情，这个面子，吴某给了。”吴文勇缓缓坐下，“不过，林会长，你也看到了。我吴家带着诚意而来，欲与诸位共谋发展，但若有人不识抬举，以为我吴家可欺……”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这时，席间所有人似乎才想起来，这吴家可不是他们寻常打交道的那些商人，也不是在婆罗洲的这些土人苏丹，而是真真正正的在对岸马来半岛上的小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