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北大年总督府的议事厅内,气氛有些庄重。
埃利奥特带着他的使团成员步入厅内,目光不时快速扫过四周打量着情况,不过,他最多的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所吸引。
虽然在来之前他便已经从各个渠道打探到了不少关于吴家的消息,其中自然是少不了关于这位总督的。
但在此刻在北大年总督府内真正相见,还是被他的年轻所震惊到了。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在马来半岛上做下了这么大的事?
“总督阁下,”埃利奥特收敛起各种心思,恢复了一副郑重地模样,借助通译转达道,“很荣幸能与您会面,你的年轻真是超乎了我的想象。
在吉打时,我们已经和吴天成有过交流了。今天能再得见总督,更是感到荣幸之至。”
吴志杰微微颔首,语气古井无波,“特使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就在数个月前,我曾经和你们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有过一次交谈。
不知特使今日再来,可是有何新的见解?”
埃利奥特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从加尔各答到明古连,再到吉打,再到如今的北大年,心中的对于此行的目标却是一直在改变的。
最先,从加尔各答到明古连的海上,他最初因这枯燥难耐的海上旅程,甚至一度想要率领船队直接转向吉打,让这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地方军阀先见识见识不列颠王国的实力。
他这次出使,公司可是派出了两艘护卫舰随行的,在他出发前还暗示他不要辜负皇家海军的一片心意。
他知道,这时公司中的还有部分人依旧不死心,想要用武力先威慑一番,看看这吴家是不是真像消息中说得那般实力强横。
有这两艘护卫舰随行,再加上还停靠在明古连的那艘“海燕号”,三艘护卫舰足以让任何势力引起重视了。
不过理智和加尔各答的命令还是让他冷静了下来,他还是先去了明古连和莱顿爵士交换消息。
而在明古连,经过莱顿爵士的一番劝解,他对吴家的实力有了更多的认识,同时也更加了解了他和暹罗的关系。
而有着暹罗作靠山,他认为光靠皇家海军的海上威慑恐怕很难让吴家屈服,心中倒是对莱顿爵士的那番“先让他们开发,等开发好了公司再去捡现成的”有了几分赞同。
而正是因为这番心态变化,才会在得知吴志杰并不在吉打,而是在北大年之后,力排众议走吉打的陆路前往北大年。
当时使团中可是有不少人打算率领船队绕过马来半岛,直接前往北大年的。
但在这会,埃里奥特心中对此行的想法已经有所动摇,再加上提出了不要过度刺激暹罗这一理由,这才打消了那些人的念头。
而在这一段短暂的陆路旅程中,埃利奥特见识了一路的移民以及护卫移民的士兵,他们手中的也大多是货真价实的燧发枪,再结合一路明里暗里打探到的消息……
他此时对于这次的任务是有些悲观的,不过身为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职责所在,他还是想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总督阁下,”埃里奥特神色不变,摆出了一副极其诚恳的姿态,“为了展现我方的最大诚意,以及将我们之间的合作纯粹置于商业基础之上的意愿,我谨代表东印度公司提出一项更具灵活性的方案。”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吴志杰的反应,但吴志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我们的提议是,”埃利奥特继续说道,“公司想要以种纯粹的商业租赁模式,向您,或者说向您所代表的政权,租借整个槟榔屿。
这完全是一项商业行为,租金我们可以商谈,并且我们可以承诺,此举绝不涉及任何主权变更,也绝不用于任何军事目的。
我们公司只是需要在海峡有一个稳定合法的停靠基地。您知道的,我们每年有很多商船要穿过海峡,前往大清境内做生意。”
他看到吴志杰眉头似乎皱了一下,并未第一时间接话,立刻又退了一步,“然,如果总督阁下觉得租借整个岛屿有所顾虑,我们也可以只租赁槟榔屿东北部的那一小片区域,我们会在那里建设码头和货栈,您看如何?”
吴志杰听完通译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看着埃利奥特,缓缓说道:“特使先生,真是好眼光啊。
槟榔屿的东北角,可是全岛的精华所在,那里有着大片的平原和最优良的港口。除了那里,其他地方要么是滩涂,要么风浪险急,几乎无法利用。”
吴志杰语气平和,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埃利奥特心里一沉。
吴家对槟榔屿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
吴志杰却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接着说道,“而且,特使先生可能有所不知。这槟榔屿,乃至吉打,名义上仍是我吴家代暹罗大王管辖。
若我将此地,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块地方,租借给贵公司。但这样明显的行为,在曼谷看来,又与割让何异?
届时,恐怕不用等贵公司的船只满载货物到来,暹罗大王的讨伐大军就要先到我北大年城下了。此事,关乎我吴家生死存亡,请恕我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埃利奥特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自是知道吴志杰这番话中的猫腻之处的,但他却没有反驳,因此从吴志杰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提出的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不过内心深处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升起。
但他没有就此放弃,而是迅速调整策略,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热情:“总督阁下思虑周全,是在下唐突了。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到您上次的那个提议上来。”
“我们公司对总督阁下您的提议很有兴趣,尤其是对将槟榔屿建设成一个面向各国的贸易港口更是深表赞同。”
说到此处,埃利奥特又话锋一转,“但我们认为,可以让这个构想变得更加宏大。总督阁下您为何不直接一步到位,将槟榔屿,直接建设成为一个‘自由港’?
这将为这片土地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对您稳固统治、增加税收,有百利而无一害。”
“自由港?”吴志杰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佯装不解地问道,“这是何意?还请特使详解。”
他心中其实大致有数,在原历史中,英国人就是将槟榔屿当成了自由港,不过在此时,他还是想要听英国人亲口说出,才能更好地判断其真实意图。
埃利奥特精神一振,觉得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尽量详细地解释道:“顾名思义,‘自由港’就是一个货物可以相对自由进出的港口。
具体而言,就是对所有前来贸易的各国商船免征或者只征收极低的关税,允许货物在此自由储存、加工、甚至进行转口贸易。
总督阁下,您可以想象,一旦槟榔屿成为自由港,它将成为整个马六甲海峡北端最具吸引力的贸易枢纽。
世界各地的商船都会蜂拥而至,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无数的商机和财富。
您无需投入太多,只需提供这片土地和基本的管理,财富就会像海水一样涌来。这远比单纯收取那点固定的关税要划算得多。”
他仔细观察着吴志杰的表情,继续加码:“而且,这能极大地促进您治下地区的工商业发展。
吉打的锡矿,北大年的香料,乃至东方的丝绸、茶叶等,都可以通过这个窗口,以更低的成本销往世界各地。”
吴志杰沉默地听着,埃利奥特描绘的图景,确实触动了他。
他原本对槟榔屿的规划,主要是为了安抚和牵制英国人,同时作为一个对西方接触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