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
郑善果打量着整座寺院,眉头微皱,沉声道:“所有人仔细勘查,从山门开始,一寸一寸地搜索,任何异常都要记录下来,不得遗漏!”
“是!”
一众大理寺的官吏们齐声应道,纷纷散开,开始仔细搜索起来。
而郑善果则是独自一人,朝着寺院的深处走去。
寺内的佛堂、禅房、藏经阁、塔林……每一处都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殿内的佛像依旧庄严,禅房内的蒲团整齐排列,藏经阁内的经书完好无损,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一般。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郑善果喃喃自语。
若是僧人正常离开,绝不会如此仓促,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可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整齐,也太过平静,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抚过,刻意将整座寺院布置成了这样。
他来到寺院后院的塔林,这里矗立着数十座佛塔,供奉着大兴善寺历代高僧的舍利子。
郑善果仔细检查着每一座佛塔,忽然目光停留在了第七层的一座佛塔上。
这座佛塔与其他佛塔并无不同,但塔门的铜锁上,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划痕,似乎是曾经被人强行打开过,又重新锁上了,伪装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这座佛塔是……?”
郑善果心中一动,立刻叫来两名小吏,小心翼翼地打开塔门。
呼!
塔门打开,一股淡淡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与寺内的檀香截然不同。
郑善果眯起眼睛,缓步走进佛塔之内。
佛塔底层供奉着一具棺椁,上面刻着“元葫大师之柩”的字样,正是大兴善寺前任住持元葫的棺椁。
其棺椁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但郑善果仔细检查后发现,棺椁的周遭应该曾经存放着什么东西,如今却是不翼而飞了。
“有人来这里将东西盗走了?”
郑善果心中微动,不知道这被盗走的东西,与大兴善寺的失踪事件有没有关系。
想到这,他让身旁的小吏将此事记下,随后便是带着人退出了佛塔。
随后,郑善果面露思索之色,唤来更多的小吏,查看每一座佛塔,看看还有没有失窃的迹象。
而最后结果发现,除了第七层的那座佛塔外,其余塔内几乎是完好如初,未见异常。
只有两座佛塔……里面也出现了失窃的迹象。
郑善果让小吏将三处失窃迹象记下,随后便是带着人去查探其他地方。
其中,郑善果第一个探查的地方就是大兴善寺中的大雄宝殿。
殿内佛像庄严无比,鎏金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香炉中残留着未燃尽的香灰,蒲团整齐排列,没有丝毫凌乱。
他伸手触摸佛龛,指尖冰凉,没有任何灰尘,显然是不久前还有人打理。
“奇怪,这个地方怎么连一点幽冥阴气的痕迹都没有?”
一名大理寺的官吏皱着眉头走来,语气中满是疑惑,“雍州府衙说这里阴气弥漫,可我们查了这么久,别说阴气,连一丝异常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是啊,就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另一名官吏也是皱眉,附和道:“那些僧人和靠山王殿下,难道真的是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一名年轻的官吏闻言,若有所思,低声道:“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一件事……”
“你们听说过吗?前不久大兴善寺来了一批西域僧人,说是密宗起源那座佛国派来的使者。”
“使者?我怎么没听说?”
“也是道听途说,据说那些西域人极为神秘,大兴善寺的僧人对他们也极为恭敬。”
“你们说这次的事情,会不会跟他们有关?”
“不太可能,大兴善寺这些年接待的西域僧人不少,也没出过什么乱子,怎么偏偏这一次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不好说,毕竟这次来的是使者,身份不一样……”
郑善果没有出言打断,只是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底。
他缓步踱至大雄宝殿侧壁,指尖轻抚一幅斑驳的《金刚界曼荼罗》壁画。
画中央的大日如来结印端坐,左右八叶莲台却有两处颜料微异,似新补不久。
“这好像不是自然脱落的痕迹,倒像是被人刻意刮去又补绘的……”郑善果心中微动。
随即,他正要上前仔细查看。
“大人,快来看!”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从西侧传来,打破了寺院的沉寂。
郑善果神色一惊,连忙带着众人循声赶去。
只见一名大理寺的小吏正呆呆地站在一座大殿的门前,手指着殿内里面,脸上满是惊骇。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殿之内,一名年轻僧人正对着众人,背对殿内供奉的诸多佛像,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
隐隐间,似是有若隐若现的诵经声从他周身传来,空灵而悠远。
在这座人去楼空、死寂诡异的古寺中,突然出现这样一名诵经念佛的年轻僧人,简直是诡异到了极点。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官吏失声道,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隋刀。
其他的大理寺官吏也纷纷面露警惕,神色紧张地盯着那名年轻僧人。
无论是之前来调查的雍州府衙的衙役,还是现在守在外面的十二卫……竟然全都没有发现这座大殿中还有人!
而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莫名让人悚然的邪气。
郑善果深吸口气,上前一步,试探性的问道:“这位大师……请问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地出现?”
话音落下,年轻僧人闻声睁眼,那双眸子清澈如琉璃,不含一丝杂质。
他奇怪的看着郑善果,反问道:“你能看到我?”
郑善果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其他人,只见众人皆是一脸茫然。
随即,他心中咯噔一下,沉声道:“我们都能看到你!”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年轻僧人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哦?”
年轻僧人闻言,眼中的惊讶更浓,目光扫过众人,发现他们的确都能看到自己,顿时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大兴善寺的僧人。”
“如果你们是在找这座寺院的僧人,那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他们已经不在这座寺院里面了。”
郑善果心中微动,意识到无论这年轻僧人是谁,至少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于是,他连忙追问道:“大师此言何意?他们去了哪里?”
“另一个地方。”
年轻僧人轻声道,语气平淡无波,“好像还有不少人也被卷入了进去。”
另一个地方!?
众人心头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此前在大理寺的时候,杨约给他们的私下叮嘱。
政事堂有推测,失踪的那些人可能被阵法传送至其他地方去了。
如今看来……这猜测是对的!
“他们在什么地方?”郑善果追问,语气急切。
年轻僧人抬眸望向殿顶,仿佛穿透了重重云海,看到了遥远的天际,缓缓道:“那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世界,是佛陀开辟出来的‘彼岸’,只有得到机缘的人才能前往,最终求得解脱。”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郑善果皱紧眉头,若有所思,迟疑着说道:“你说的……可是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乃是佛门传说中的圣地,超脱轮回,得享永生,难道大兴善寺的僧人是被接引去了极乐世界?
可靠山王殿下、永安郡主,还有那些普通百姓,又为何会被卷入?
闻言,年轻僧人眸光微动,似有深意地盯着郑善果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不是极乐世界,而是陀罗尼密界,是一座小千世界,由密宗的那位祖师伏藏法师开辟而成。”
众人心头一颤,皆是知晓这位密宗创始人的传说。
数百年前,其从西域而来,带着佛陀的传承,在九州创立密宗,最终坐化,留下了无数传说。
“按照修士的说法,这陀罗尼密界也可以称之为……洞天福地。”年轻僧人补充道。
洞天福地!
郑善果瞳孔骤缩,瞬间想起了不久前传遍朝野的洛州水神邸案。
那便是一座上古治河官留下的洞天福地,内藏无数珍宝与传承。
没想到,大兴善寺里竟然也隐藏着这样一处秘境!
“大师可知如何进入这陀罗尼密界?”郑善果连忙问道,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只要找到入口,就能救出靠山王与失踪的百姓。
年轻僧人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我不知晓。”
“有缘者自会进入,无缘者强求不得。”
说完,他重新闭上双眼,周身金光流转,诵经声再次响起,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无论郑善果再如何询问,他都不再回应。
郑善果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只能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出去,留下两名官吏看守,以防意外。
“大人,现在怎么办?”
一名小吏问道,脸上满是困惑,“这僧人神神叨叨的……说的话能信吗?”
“一半一半,但他说的陀罗尼密界与洞天福地的说法,与政事堂的推测吻合,大概率是真的!”
郑善果沉声道:“立刻将这里的发现禀告杨大人!”
“另外,继续搜查寺院,务必找到与陀罗尼密界、伏藏法师相关的线索,特别注意……”
郑善果顿了下,眸光幽幽道:“传闻中那些来到大兴善寺的西域人的下落!”
若是没有猜错,那些西域人应该就在大兴善寺之中,在失踪的时候……也被卷入了进去!
“是!”
一众大理寺官吏齐声应下,随后再次分散开来,对大兴善寺展开了更加细致的搜查。
……
与此同时,
在那诡异的天地之中,瘴气弥漫,乱石嶙峋。
一座座巍峨的山脉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体漆黑如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符咒,随瘴气明灭闪烁。
昂!
忽而一声龙吟撕裂云层,一条赤鳞巨蟒自深渊腾跃而出,双目如炬,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队人,约莫十几人,赫然是失陷在这里的雍州府衙修士。
他们正在林间穿行而去,身上流转而起的法力波动,让赤鳞巨蟒有些迟疑,最后嘶鸣着远遁而去。
“这鬼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走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反而遇到不少凶兽!”
“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交代在这里!”一名修士忍不住抱怨道,脸上满是疲惫与焦虑。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一个多月了,每日都要与凶兽搏杀,瘴气还在不断侵蚀他们的修为。
若是再找不到出路,迟早会沦为凶兽的口粮。
“别抱怨了,靠山王殿下不是说了吗?”
“这里是洞天福地!”为首的修士沉声道。
其名为赵毅,修为在这队人之中最高,达到了炼神返虚境初期,也因此开口之时,底气颇为充足。
“若非被困,能进入这样的秘境,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洞天福地……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年轻修士好奇地问道。
赵毅放缓脚步,解释道:“靠山王殿下说,所谓洞天福地乃是大神通者以无上伟力开辟出的一方天地,历经了岁月造化,成为蕴含无数机缘的秘境。”
“里面不仅有天材地宝,还有可能藏着上古道藏、传承功法,甚至有能助人突破境界的至宝!”
“这么厉害?”年轻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当然。”赵毅点了点头,“不久前洛州传来消息,那边挖掘出一座水神邸,就是一座上古洞天福地。”
“听说洛州府衙从里面得到了不少好处,甚至有能助修士突破到人仙境的宝物!”
“人仙境!”
众人闻言,纷纷发出震惊的感叹,眼中的疲惫与焦虑瞬间被希冀取代。
那是他们遥不可及的境界,若是能在这洞天福地中得到这样的机缘,即便被困一段时间也值了!
“可惜,我们是被强行卷入的,而非主动进入。”一名修士苦笑着说道,“若是找不到出去的路,就算这里有再多机缘,我们也无福消受,迟早要埋骨于此。”
众人脸上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沉默不语。
是啊,被困于此,一切机缘都是空谈。
“别灰心!”
赵毅见状高声道:“只要我们能找到出路,未必不能回来寻找机缘!”
“现在最重要的是打起精神,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赵哥说得对,我们不能放弃!”
“没错,靠山王殿下还在,他一定能想到办法!”
众人重新提振士气,继续朝着前方探索而去,目光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山丘上,一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道正静静伫立,目光淡漠地看着他们前行。
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沟壑纵横,一双眸子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人心。
待修士们走远后,老道转身一步迈出,宛若缩地成寸似的,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他已在千里之外,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无边的山脉。
山脚下,上百名僧人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着晦涩的经文。
他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佛光,汇聚成一道巨大的佛印,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着磅礴的威势,显然是在布置一座庞大的法阵。
老道大摇大摆地走到僧人不远处,神色淡然,仿佛闲庭信步。
诡异的是,那些诵经的僧人竟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依旧沉浸在经文的韵律之中。
唯有一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老道。
正是大兴善寺住持智顗大师。
他没有起身,只是缓缓说道:“你来做什么?”
“寻你合作。”老道语气平淡,开门见山的说道:“一起破开伏藏法师留下的禁制,登山取宝。”
此言一出,智顗大师身后的几名老僧顿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警惕,周身佛光涌动,随时准备出手。
伏藏法师的遗留乃是密宗最大的秘密,这老道竟然知晓此事,还想染指!
智顗大师却依旧平静,定定看着老道,缓缓道:“贫僧信不过你,也不愿与你合作。”
“哪怕我知道你们的来历也一样?”老道淡淡道。
智顗大师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老道,周身佛光骤然暴涨。
不远处,经文声戛然而止,上百名僧人齐齐望向老道,神色凝重。
智顗大师的来历乃是大兴善寺最深的隐秘……这老道竟然知晓!
但片刻后,智顗大师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
老道摇了摇头,轻声道,“那小和尚固执得很,满口造化、机缘,他阻止不了你们,却也不会出卖同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是猜的。”
智顗大师凝眸盯着老道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三件信物是被你盗走的?”
没有无缘无故的猜测,老道能猜到他的来历,必然对大兴善寺的秘密有所了解,盗走信物的可能性极大。
老道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没错,所以要合作吗?”
智顗大师沉默了,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三件信物失窃,他们无法打开山门,登山的计划受阻。
这老道实力深不可测,又知晓密宗秘辛,或许真的能助他们破开禁制。
“你想要什么?”智顗大师缓缓问道。
“我对伏藏法师的遗留不感兴趣。”
老道淡淡道:“我要这座陀罗尼密界。”
“什么?”智顗大师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你要这座小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