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府大管家李固今天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咸菜,还是被踩了好几脚的那种。
他强打着精神,在垂花门旁指挥着几个仆役搬弄刚送来的金菊,声音却不如往日那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反而有些中气不足,眼神也有些飘忽。
“那个……放这边,对,靠廊柱近些……唉,小心点!毛手毛脚的!”李固训斥着那个差点失手摔了花盆的小厮,语气却带着焦躁,听起来倒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也难怪他心神不宁,原本负责这些事情的是燕青,人家一大早就陪着那位山东来的贵客出门办事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员外就让李固这个大管家多盯着点内宅的琐事。
这可苦了他,自己平日里钻营的是账目、采买、人事安排这些实权,对内宅那些丫鬟婆子、日常用度、招待宾客的细致规矩,反倒有些生疏。
偏偏今天事儿还贼多。
另一位贵客鲁智深大师还在府上,这位爷的饭食可得精心准备,不能丢了员外的面子,可厨房那边不知怎地,早上给鲁大师备的吃食不仅全是素的,连分量都严重不足。
鲁大师倒没说什么,只是瞅着馒头和咸菜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声听在李固耳朵里比骂他还难受。
更别提安排给前院值守家丁的吃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竟然比平日晚了两刻钟才送到,惹得几个愣头青在那边低声抱怨,正好被路过巡视的卢俊义听了个正着。
卢俊义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瞥了李固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固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知道员外这是有些不满了,只是碍于他大总管的体面,没有当场发作。
“李固,内宅事务虽杂,也需多用些心。”卢俊义离开前,只撂下这么一句,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李固心尖尖上。
“是,是,员外放心,小人一定加倍留心。”李固连忙躬身应承,直到卢俊义走远,才敢直起腰来,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这能怪他吗?
他昨晚压根没睡好,一闭眼就是噩梦。
梦见自己跪在大名府留守司衙门冰冷的大堂上,上面端坐着的梁中书面沉似水,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呵斥他贪墨卢府家财,罪证确凿。
紧接着就是如狼似虎的衙役将他拖下去,打入暗无天日的死囚牢,那些面目狰狞的看守和眼神猥琐的囚犯轮番欺辱他,那种绝望和恐惧无比真实,醒来时枕头都被冷汗浸透了,心口怦怦直跳,仿佛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好不容易强撑着精神,把上午这摊子事儿勉强理顺,李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吃过午饭,他寻了个空档,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独居的那个清静小院。
这是卢俊义对他的优待,一个独立的小跨院,虽不奢华,但也雅致,平日里是他盘算账目、暗中得意的小天地。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李固瘫坐在长椅上,长长吁了口气,他需要歇歇,哪怕只是眯瞪一会儿养养神也好,也许是太疲惫了,没多久他竟真的歪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噩梦再次袭来。
这一次,他梦见卢府挂满了白幡,哭声震天,原来是卢俊义突发急病,竟一命呜呼了!
偌大的家业,河北首富的庞大家财,全部落到了他这个“忠心耿耿”的大管家手中。
他坐在卢俊义平日坐的那张黄花梨大师椅上,抚摸着光滑的扶手,志得意满,至于贾氏,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眼波流转的主母,此刻正穿着一身素缟,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为他斟茶,眉眼间尽是顺从和谄媚。
正当他飘飘然,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人财两得之际,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华丽的厅堂瞬间腐朽,梁柱坍塌,蛛网密布;手中的金元宝化作了蠕动的毒虫,冰凉滑腻,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身旁贾氏那娇媚的脸蛋迅速干瘪萎缩,皮肉剥落,转眼变成一具眼窝空洞的骷髅,依旧保持着斟茶的姿势。
他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保养得宜的手掌也开始发黑、腐烂,露出森森白骨茬子……
“啊!”
李固惨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内衫。
“李总管?李总管?”门外传来小厮小心翼翼的呼唤声,显然是被他刚才的惨叫惊动了。
李固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哑着嗓子问道:“何事?”
“员外找您,在前厅等着呢。”
李固心里又是一紧,不敢怠慢,胡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向前厅走去。
一路上,那梦境中的腐朽与恐怖景象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来到前厅,只见卢俊义端坐主位,面色比早上更沉了几分,旁边还放着几本账册,鲁智深也在,正拿着一根香蕉剥着吃,瞧见他进来,铜铃大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让李固觉得浑身不自在。
“李固,你近来可是身体不适?”卢俊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份威压却让李固腿肚子有些转筋。
“回员外,小人……小人无恙。”李固赶紧躬身。
“无恙?”卢俊义拿起一本账册放在桌上,那声音不大,却让李固心头一跳,“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城西当铺昨日收的一笔利钱,账面是三千两,你为何记成了三万两?城南绸缎庄盘货,上等的江宁云锦十匹,到你这里就成了普通松江棉布?还有库房里那批新到的徽墨,你写的却是后厨采买鲜鱼的开支?”
卢俊义每说一句,李固的脸色就白一分,他这才恍然发觉出了这么多致命的差错,要是被有心人拿去作文章……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员外恕罪!小人……小人昨夜偶感风寒,头脑有些昏沉,一时笔误,一时糊涂!”李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小人这就去重新核对,一定将账目厘清,绝不敢再有半分差错!”
卢俊义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就对李固近来行事渐露骄纵的苗头有所察觉,只是念及旧情,且无确凿证据,所以未曾点破,今日见他接连出错,神色又如此不对劲,心中那点不满便又加重了几分。
“哼,念在你往日还算勤勉,此次便不深究。”卢俊义将账册往前一推,语气不容置疑,“将这些账目拿回去重新做过,明日一早我要看到清清楚楚的账本。”
“是,是,谢员外宽宏,小人这就去办!”李固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几本如同烙铁般滚烫的账册,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前厅。
回到自己房间,李固关紧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不行,不能再出错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吩咐小厮去把他珍藏的雨前龙井沏一壶浓茶来,他要提提神,务必把这账目理清。
热茶下肚,一股暖流伴随着茶香稍稍驱散了些许头脑的混乱,李固铺开账本,拿起算盘,开始一笔一笔地重新核对。
他做得极其认真,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这一次他不敢有丝毫分神,每一个数字都反复验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
就在他刚刚理清一部分账目,心神稍定之际,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