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州是在昨夜被攻破的。
现在正是清晨时分,天色还未大亮,薄弱的朝阳正从地平线外慢慢弥漫过来,把这座刚刚经过战火洗礼的城池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
断裂的旗杆、焦黑的梁木、坍塌的城墙垛口,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无不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入云龙公孙胜背负松纹古定剑,默然行走在城墙顶上,皱紧眉头扫过城下狼藉的战场和城内几处仍在冒烟的废墟,道袍下摆跟随着脚步而微微拂动,一如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境。
高唐州是攻下来了,但破城的过程以及之后的景象,却在公孙胜心里投下了复杂的阴影。
关键在于吴用的那条计策。
由于梁山军缺乏有效的攻城器械,面对凭借城墙固守的高廉,连续围了半个月也进展甚微。
眼看着士气日渐低落,智多星吴用绞尽脑汁想出了一条毒计——假扮成从临近州府赶来支援的官军,亮明旗号大张旗鼓地出现在高唐州视野内,并假意与梁山军展开厮杀。
被围困到焦头烂额的高廉果然中计,见有援军到来,大喜过望,不顾手下人“恐防有诈”的劝阻,亲自率领麾下残余的精锐,主动开门出击,打着和援军里应外合的主意,一举击破梁山营寨。
结果当然是自投罗网,见高廉率军杀入战场,假的援军瞬间倒戈,早就埋伏好的梁山人马潮水般涌出,将高廉及其部众围困在一处不利骑兵驰骋的坡地。
高廉惊怒交加,立刻便要施展法术突围。
这时,公孙胜飘然出现在坡顶,立于早就设好的法坛之上。
这一次他施展出的呼风唤雨、驱雷策电之术,跟往日比起来大不相同,并非威力凭空暴涨,而是更加的凝练、精准,施法效率奇高,这得益于这些时日对于“天书”的参悟。
比如,破去高廉唤来的黑风飞沙时,不再是简单的驱散,而是如同烈阳融雪般将其净化;对付那些扑上来的纸偶傀儡,也不再是单纯以幻象对抗,而是施展出“天书”中记载的一种“破邪金光咒”,金光扫过之处,那些傀儡像被抽去了筋骨,纷纷委顿在地,重新变回轻飘飘的符纸。
高廉的法术在公孙胜经过“优化升级”的正宗玄门术法面前,完全不够看,左支右拙、破绽百出。
就在高廉最后一个法术被破,气息不稳、身形踉跄的瞬间,早就埋伏在旁边等待时机的雷横,鬼魅般从乱石后窜出,手中朴刀挥出一道雪亮寒光,狠狠斩向高廉。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高廉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上下半身从腰部位置分离,两截残躯摔倒在尘土中,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主将一死,残余的官军瞬间崩盘,梁山军冲杀一波将其杀得死伤殆尽,又趁势攻入群龙无首的高唐州,这座坚城就此易主。
回忆起自己施展经由“天书”优化后的法术时,那种得心应手、如臂使指的感觉,公孙胜心中除了喜悦之外,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
“天书”玄妙无穷,仅仅窥得其中皮毛加以运用,便有如此神效,这让他对师尊罗真人所言的“玄门正法,根基深厚”有了切身体会,以及更深的理解,同时也对自己所秉持的“道法正统”更加维护。
“正统之法,方能引动天地正气,克制诸般邪祟,那些旁门外道,纵然一时逞威,终究根基浅薄,难成大器。”
公孙胜心里默默念诵着,不由得又回忆起了之前路过阳谷县时的见闻,想起了那些百姓们依靠钢铁机关和符文,与天争力抵抗旱灾……听说这些是一个叫做乔道清的同行主导的。
他和乔道清从未见过面,却没少听师尊提及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曾经到二仙山拜过师,师尊观他所学乃是“外道”,再加上“魔心正重、杀运未终”,所以干脆利落地把人赶走了。
最初公孙胜还不甚在意,觉得只是道不同而已,甚至对阳谷县的做法产生了几分赞许,如今见识了“天书”之妙,便隐隐觉得有些排斥。
完全依赖外物,看似高效却失了根本的路子,这与高廉的做法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一念及此,公孙胜心中那份属于正统修道者的矜持和优越感,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正当公孙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声将他惊醒。
那声音来自城墙下方不远处的一条街巷,并非胜利者的欢呼,而是充满了惊恐、绝望的哭喊与哀求。
公孙胜皱起眉头循声望去,原来是一队手持利刃的梁山喽啰,正在街上追逐砍杀着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些人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惊恐万分的妇女,以及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童,他们如同受惊的羊群,哭喊着四处奔逃,却哪里跑得过如狼似虎的喽啰?
刀光闪过,便有惨叫声响起,温热的鲜血泼洒在墙壁和路面上,令人触目惊心。
公孙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记得很清楚,破城之前宋江哥哥曾当众下令,三军入城后对普通百姓须秋毫无犯,只追究首恶高廉及其党羽,违令者当枭首示众。
他立刻叫住一个正从城墙阶梯跑上来,脸上带着红光的喽啰,指着下方厉声喝问:“那是怎么回事?宋头领的将令尔等都忘了吗,为何要屠戮百姓?”
那喽啰见是公孙胜,连忙停下,脸上兴奋未褪,语气浑不在意:“回道长的话,那些人跟普通百姓没关系,他们是城里那些狗官们的家眷,穆弘头领吩咐过,斩草要除根,免得留下祸患日后麻烦!”
“放他娘的屁!”公孙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威严,震得喽啰耳膜嗡嗡作响,“即便是官眷,老弱妇孺何罪之有?”
“如此滥杀无辜,与高廉之流有何区别?这不是我梁山替天行道的宗旨!”
喽啰被公孙胜爆发的气势吓了一跳,缩起脖子喏喏不敢吭声。
公孙胜懒得理会他,道袍一拂,身形如一朵青云从数丈高的城墙上飘下,大步向着那条传来哭喊声的街巷走去。
他要去救人,然后再找宋江问个明白,梁山泊的“义”字,难道便是这般写法?
…………
景阳镇,符文研究所。
这里明亮整洁,充满了井然有序的忙碌。
统一白色短袍打扮的研究员们穿梭在摆着各种仪器、材料和工作台的实验室之间,低声交谈着晦涩的术语。
在其中一间标注着“矿物与能量特性分析”的实验室内,年轻的研究员李默正对着一块鸽子蛋大小、表面有着星星点点蓝紫色杂质的矿石发呆。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放着能量感应器、结构扫描仪等一系列奇形怪状的设备。
李默是景阳镇自己培养出来的第一批“符文逻辑学”毕业生,他没有什么修道天赋,感应不到所谓的“炁”,放在过去,他这样的人或许一辈子都和符文、法阵这种神秘领域无缘。
但在这里,在以数学和逻辑为基础的“符文逻辑学”体系下,李默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还算不错的脑子,硬是啃下了那些艰深的公式和模型,成了一名能够参与前沿研究的符文技术员。
工作台上方的灯光洒在矿石上,折射出微弱而美丽的光晕,这块矿石是从二龙山送来的,据说可能有些特异之处。
李默已经对着它鼓捣了好几天,几乎用过了所有的常规手段,但它的的物理性质极其稳定,稳定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对于能量亲和性测试毫无反应,也不和任何已知的符文基材产生互动。
除了那些在光照下会反射出美丽蓝紫色光芒的杂质,它似乎毫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