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张三,什么王英邓飞,什么李逵重伤…此刻在他心里都模糊了,他甚至觉得那些阵亡的兄弟是幸运的,他们的家小一下子就能拿到那么多钱粮,伤残的也不错,以后不用拼命就能安享下半生。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这次下山没选上我?为什么不是我?
他看着那些威风凛凛的头领,堆积如山的钱粮,眼中充满了炽热的羡慕和渴望——打仗?怕什么!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他紧紧攥着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下次一定要抢着下山!一定要多砍几个脑袋!立大功!赚大钱!
至于打谁?为什么打?只要能抢回钱粮,能拿到赏银,头领们下令打谁他就去打谁!
王二狗和周围无数陷入狂热的小喽啰一样,眼中闪烁着对财富最原始的贪婪,他们此刻只盼着公明哥哥、晁盖哥哥能赶紧再点兵下山,去打更多的仗,抢更多的钱粮!
…………
聚义厅内,巨大的牛油蜡烛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酒宴已经撤下,许多头领脸上仍然洋溢着兴奋之情和醉意。
晁盖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色红润,带着满足的笑意,开口便是声若洪钟:“诸位兄弟!今日我梁山可谓双喜临门!一来公明贤弟与众位出征兄弟凯旋归来,扬我梁山威名;二来则是缴获这许多的钱粮财物,足以让山寨数年之内衣食无忧,兵甲充足!”
“兄弟们!咱们不用再为过冬的粮食发愁,也不用为破损的刀枪焦虑!从此以后可以好生操练人马,加固寨防,让这八百里水泊真正成为逍遥快活的太平家园!”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头领的心坎里,阮小二咧开大嘴笑道:“天王哥哥说的是!有了这些家底,咱们就能稳稳当当地过日子了!以后哪个官府敢来剿,咱就凭这水泊天险和充足粮草,耗也耗死他们!”
宋万、朱贵等老人也纷纷附和,他们习惯了水泊的生活,觉得能守住基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便是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看到众人的反应,晁盖露出宽慰笑容:“好啊,此番折了些弟兄让人心痛,但总算是根基更稳了,依我看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等当以固守山寨、抚恤伤亡和操练人马为主,也好让兄弟们休养生息。”
他的想法很朴实,也很符合大部分人的想法——天王说的在理,打了胜仗又得了钱粮,不该好好享受一下成果吗?
宋江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晁盖那样的轻松,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深重的忧色。
他先是对晁盖恭敬一礼,然后目光扫过全场:“哥哥仁厚,体恤弟兄,欲与我等共享太平,诸位兄弟渴望安稳,这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小弟斗胆直言,哥哥恐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我梁山此刻看似安逸,实际上潜藏着偌大的危机!”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宋江身上。
晁盖也收敛了笑意,微微皱眉:“贤弟何出此言?如今钱粮充足,还有什么忧患?”
宋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忧患有二,一在眼前,一在将来,皆不容忽视!”
“其一,便是那阳谷县景阳寨……”
宋江详细讲述了在扈家庄损兵折将,以及从独龙岗撤退时遭遇景阳寨奇袭的经过,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愈发沉重。
“此次出征,武家坐观我与祝家两败俱伤,最后时刻出手,截我粮草坐收渔翁之利,更可怕的则是他们手中那些奇技淫巧!水泥城墙,火铳,还有能熔铁断金的兵刃,全都是闻所未闻……”
景阳寨的威胁被宋江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花荣等亲历者回想起扈家庄前的挫败,仍心有余悸,尤其是欧鹏和马麟,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当初为啥昏了头非要来梁山。
晁盖沉吟片刻,迟疑着说道:“但我梁山有水泊天险,他们不善水战,又能奈我何?大不了我等不去惹他便是。”
宋江摇了摇头:“哥哥,这便是第二个忧患,亦是长远之患!我梁山日益壮大,如今又添李应、孙立等多位兄弟,慢慢就会树大招风!先前或许州府轻视,但经此独龙岗一事,岂能再视而不见?大规模围剿迟早要至!”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所以小弟有几句话不得不当着哥哥和众头领的面讲。”
“贤弟请讲。”
“我们这些人哪个生来就是强盗?”宋江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无非是奸臣当道,残害忠良,我们才被逼上梁山,不得不反!”
不得不说宋江的演讲能力是超一流的,第一句话便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对啊,我们是好人,只是被逼着成了贼寇。
“我等皆为有志之士,只是报国无门……”
宋江继续说着,但晁盖听得有点不是味,他寻思着我是靠劫生辰纲起的家,报哪门子的国啊?
等他听到“脸上带着两行金印,一生被人耻笑”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有点难看,心里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对,导致宋贤弟觉得在我这儿嫌有点丢人。
“我等兄弟在此共聚大义,并非只为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贪图一时的快活!”宋江不知道晁盖心里的小九九,仍在慷慨激昂,“各路义士相聚这梁山,为的就是除暴安良!辅国安民!匡扶正义!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众头领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既新奇又震撼。
“何为替天行道?”宋江自问自答,眼神明亮,“便是代行上天旨意,铲除世间不平!诛杀残害百姓之贪官污吏,讨伐欺压良善之豪强恶霸!我梁山好汉,非为造反,实为清君侧,安黎民!”
他这番话说得极具感染力和煽动性,尤其那些原本就是体制内的头领,如花荣秦明,黄信孙立等人听得热血沸腾,眼中放光!
替天行道,给了他们一个崇高的奋斗目标,尤其是后面的“清君侧”,岂不是在暗示他们仍有回到体制内的希望?
但晁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感觉宋江的话虽然好听,却有点空有点远,他更关心的是眼前山寨的实在日子。
“贤弟,‘替天行道’自然是好志向。”晁盖缓缓开口,“但那天道是虚的,我等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岂不自在?何必去招惹那许多是非?至于朝廷围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眼见两位老大意见不同,气氛有些微妙,吴用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于是轻咳一声站起身,对晁盖宋江各施一礼。
“二位哥哥所言,都是为我梁山的基业着想,看似相左实则互补……”
“天王哥哥所虑之安稳,是我梁山立足之基,无此基业,一切皆是空谈;公明哥哥所倡之‘替天行道’,则可凝聚人心,指明方向,如无此大义,我等于草寇何异?终难成大器,亦难挡朝廷的大军。”
他话锋一转,提出折中方案:“依小生愚见,当下之策,可二者兼顾,短期内我等确需消化战果,操练新军,巩固根本,此乃顺应天王哥哥之意……”
“但我们也不能偏安一隅,四边州县哪里有不平之事,我等皆可主动去除暴安良,此举可获取补给,锻炼山寨战力,更可借此扬我梁山‘替天行道’之威名,让天下英雄知晓我梁山非一般草寇,吸引更多豪杰来投!岂非两全其美?”
吴用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晁盖的保守需求(短期巩固),又支持了宋江的激进理念(打出旗号,继续扩张),更妙的是将“替天行道”从虚无的口号,变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短期战略。
晁盖沉吟良久,忽然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让侯健兄弟绣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挂在聚义厅前面。”
不得不说,晁盖是个好大哥,即使宋江的理念与自己有出入,他最终也选择了接受,因为他心里明白,“替天行道”这个口号确实可以帮助梁山发展壮大。
只要梁山能发展的越来越好,当大哥的受点委屈又当如何?
宋江见主要目的达到,也顺势下台拱手道:“哥哥英明,我等必不负哥哥所托!”
厅外,王二狗听着里面传来的议论声,感觉“替天行道”这词听着真威风,但是为啥还要去州县里边抢钱抢粮呢?
他有些想不明白,似懂非懂地端着收拾好的餐具回大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