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醒,苏醒的苏,从梦中醒来的醒——如果你记住这个名字我会很开心,但你也可以明天睡醒就忘记。”
天蓝色的眼眸像是倒映着澄澈的天空,女人深深看了一眼白舟的脸庞,轻声说道:
“祝你今晚会有愉快的回忆。”
“——下次见。”
苏醒……
白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倾斜的红发在视野里像一团火在时刻燃烧。
确实是个很容易被人记住,不太容易被人忘记的名字。
“回神了,少年。”
宋老熟悉的声音让白舟回头,正看见宋老嘴角勾起调侃的笑意:
“英雄的滋味怎么样?”
“被众人簇拥,被美人献酒……”
FZDC的秦总指挥今天少见地没穿白大褂,鸡窝似的头发也梳理整齐,这会儿他摇头晃脑,“少年人,正当如此!”
他说:“我觉得我们不该这么早就把他叫上来,打扰了人家意气风发的重要时刻。”
“停一停,老秦。”异常调查局的齐局长按住了秦总指挥,“厅长大人有话要说。”
厅长大人……?
白舟心头一凛,目光立刻看向坐在几人中间的那张生面孔。
年迈的老人,眼睛却炯炯有神,尽管胡子和头发全都花白了,却反而更增添了他身上的那股威严气质。
果然,那人朝着白舟点头,缓缓开口说话:
“你好,白舟,我是听海律令厅的律令使,算是这座城市里针对神秘世界所有事务的最高负责人。”
说着,他站起来,主动递出手来,和白舟握手。
“神秘世界总有传奇与奇迹,但往日里,我们都是当遥远的故事去听,一般不在我们听海这种小地方。”
他感慨着:
“听海能够有你这样的人物,是听海的荣幸;但听海能够出现你这样的人物,也是我们的严重失职!”
说着,他的声音压低下来,严肃地沉声说道:“如果不是我们官方自己出了问题,你也不会被逼到这个程度……这是我们的问题,每个失职者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作为补偿,我们希望能够为你做点什么。”
这位律令使大人的言辞颇为恳切,“你看,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
“哦对了。”律令使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探手入怀中摸索着,“我听人说,你在白天时和老宋的秘书提到,你需要洛少校关于魔药知识的遗物……”
“事实上,我们在整理该人遗物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个人懂得魔药的迹象……”
“但我们又在某个暗格里发现了这个。”律令使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老旧厚重的牛皮笔记本,“不知道它是不是你需要的东西。”
这笔记本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了,边角全都蜷曲着翘起,皮革封面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和不知名的黑褐色污渍,几道深深的、像是文字又像凹痕的东西,正以某种诡异的规律排列着。
它很厚,厚的像是一本大部头书籍。
“经过鉴定,这应该是巫老人的笔记,看来是他将这本笔记本赠与了洛少校。”
律令使摇了摇头,“但他用仪式将笔记本加密过了,我们没有对应的破译办法,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抽调些仪式师过来……”
说话的功夫,白舟已经谨慎而小心地打开了这本老旧的牛皮笔记本。
果然,翻开以后,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完全看不懂上面的内容写了什么,如果仔细多看一会儿,还会发现这些文字在视线里面复苏过来活蹦乱跳。
看来,巫老人在它的笔记上施加了加密仪式。
甚至伴随白舟进一步观察鉴别,他发现在这本笔记本上,不同的页码和不同的内容部分,甚至会用不同的仪式锁进行加密。
如果强行破解,仪式被摧毁的同时,笔记本也会自毁。
“不错的微型仪式锁。”白舟心里泛起嘀咕。
但是巧了。
白舟刚好不怕这个。
对不了解该仪式的仪式师来说,破解仪式确实很有风险,会导致里面的知识一起被毁。
然而白舟不需要破解。
微型仪式罢了……他有【天枢】。
——再难,能有修复希罗帝国的城墙更难?
“嗡……”
眼底流转玄奥,【天枢】悄然开始运转,白舟的大脑在短暂的三秒之间推演了两百多种仪式组合。
然后,他看见了笔记本上的仪式走向。
再然后,“嗡”的一声……
白舟脑海中的【天枢】,变化成与手中笔记本上的仪式相同的模样。
同频,接入……
越过了表面的仪式锁,白舟看见了笔记本里的内容。
就像是一条鱼,跻身跃入知识的海洋。
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潦草却有力,旁边画着几幅简陋的解剖图,画的是某种他认不出的生物内脏,旁边标注着古怪的数字和符号。
第二页是某个仪式的实验草图,第三页是药材的配比,第四页像是某些失传的咒语片段,还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像是个人暗语般的碎片涂鸦。
第五页,第六页……
在几位大人物们惊讶的观察下,白舟快速翻动着,每翻动一页就用【天枢】去破解新的仪式锁。
“竟然……”
越看白舟就越是惊讶,因为这笔记本里的内容似乎有点太多太杂,太过高深了。
被锁在仪式锁之下的,每一页内容里的蝇头小字都有正常小半本书的内容,它们都被压缩进去。
不止是仪式,还有巫老人对生物构造的神秘学研究,对未来研究课题的推演——理所当然,还有各种魔纹的记录。
【枪械速射附加魔纹】、【子弹拐弯附加魔纹】、【刀剑破甲魔纹】、【铁壁硬化魔纹】……
——须知,听海大部分附魔装备都来自军械库,而军械库的魔纹学又直接源自这位【巫老人】。
他在魔纹方面的造诣,赫然是听海神秘世界的一座高峰!
白舟只是粗略看上几眼,就已深感受益匪浅,心头震动。
这本笔记——恐怕是巫老人一生所学、各门学科的精粹所在!
“巫老人把这种宝贝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洛少校做什么?”
白舟心里嘀咕起来,“这中间到底牵扯到多少交易?”
但在白舟面前,还有人比他更加震惊。
“这个白舟,还是个仪式师?”宋老和身旁几人面面相觑,心头震动。
“他就这么……看懂了?”律令使则看起来更惊讶。
“这么快?不是有仪式锁吗?”
在来之前,律令使可是拿笔记本问过一位入阶的仪式师。
但那位年过五旬的仪式师告诉他,破译笔记本的成功概率只有50%,即使成功也要两天以上。
说着,那位老仪式师还感慨着巫老人果然神通广大,随手在自己笔记本上附加个微型仪式,就能拦住大部分仪式师,让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现在?
人和人的差距真有这么大吗?
“哗啦……”
金碧辉煌的灯光之下,白舟的指尖骤然停下翻页的动作。
【‘月神之泪’的服用法……】
白舟的心脏,剧烈地噗通跳动两下。
——找到你了!
堂堂官方二级机构军械库的前任二把手与创建元老,号称听海著名魔纹大师与仪式师的【巫老人】,一生的心血与精华……
还有白舟当前所需,心心念念依旧的【月神之泪】的正确服用方式——
于此刻,全部落到白舟手中!
……
同一个夜晚。
宴会大厅觥筹交错,静谧的市郊却有大雾朦胧而起。
密林深处,一群穿着兜帽长袍的神秘黑影在大雾里若隐若现。
他们悬浮在离地几寸的空中,袍角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只是雾气汇聚成的荒诞剪影,遥远而不真实。
——这些人,赫然就是在高速公路上,莫名拦截住大嘴洛九和毕加索的那一伙神秘人!
弯月初升。
领头带着兜帽的男人停下脚步。
静谧的密林中,雾在他身侧翻涌,他双手捧着什么,举向天边初升的月亮,仿佛祭祀者虔诚地献上祭品。
“滴答、滴答、滴答!”鲜血滴在地上。
如纱的月光落下,朦朦胧胧照亮男人捧着的那东西的轮廓。
一颗头颅。
洛图南的头颅。
本该在小世界里被恶魔踢入群山、尸骨无存的那颗头颅——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然后。
“噗嗤!”
男人的右手,从头颅的脖颈断口处探入,手指在里面“咕噜噜”搅动,像是勾住了什么似的,缓缓将其拽出。
一颗鲜活的大脑被整个掏出。
“嗤嗤嗤!”
脑液喷洒满地,脊髓拖曳垂落,遍地青苔的地面,洒满了黑红的血和瘆人的白浆。
“噗通、噗通、噗通……”
这颗大脑甚至还在蠕动,在兜帽男人的手上噗通跳动。
男人满意地将那洛图南空壳般的头颅随手丢给身旁的下属,像在丢一件用剩下的垃圾。
“赏给你的。”
轻笑两声,兜帽男人声音格外嘶哑难听:
“毕竟,没有你的话,洛图南的九个孩子,他完美圣躯的九个器官,又怎么会被我们一一做上手脚?”
闻言,‘啪嗒’接住洛少校脑袋的那名下属缓缓摘下黑袍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都是您的安排。”他低下头,虔诚而狂热地回答,“圣子殿下!”
说着,他攥紧了手中的脑袋,洛少校无神的双眼正在流血,死不瞑目的男人仿佛目眦欲裂。
昨天下午,这个人还在地下基地的第三层,在大嘴洛九的指派下,刚刚晋升为了项目主管。
——但是现在,他出现在了这里,穿着一席黑袍,看身上的衣服似乎还在昨晚参加过对洛九的截杀。
“那么,现在……”
兜帽男人收回了目光,他也摘下自己头顶的兜帽,露出下面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容。
但这张脸的眉心位置,却有一颗弯弯的血月标记。
“圣人死,恶魔食。”
男人对着天边的月亮,双手捧起那颗蠕动的大脑,高高举起——
然后,将它缓缓扣在了自己的头顶!
仿佛带上帽子似的,男人就这么将这颗表皮沟壑纵横、满是血液和脑浆、看上去恶心至极的大脑,硬生生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面。
就像是——
戴上一顶王冠!
“噗嗤”一声!
落地生根,无数细若游丝的触须从那颗大脑底部探出,疯狂扎入男人的颅骨和头皮。
这颗大脑仿佛变成了扎根在男人头上的章鱼,噗通跳动的同时疯狂汲取着男人的脑浆。
邪异怪诞的画面,几乎能让每个目击者丧失理智,他身边所有下属全都紧紧地低下了头。
“呃呃啊!”被称作圣子的男人低声痛呼。
额头暴起青筋,双眼瞪大满是血丝,但他扭曲的表情里却又似乎带着某种享受。
“站在天命魔物途径的顶端,【B-003号黑箱,缸中之脑】——”
他说:“终于,复刻成功了……”
“沙沙沙……”站在他的身旁,一个老者正狂热地奋笔疾书,在手中的书上记录着什么,严肃庄重的模样仿佛记录着男人的丰功伟绩与不为人知的幕后史诗。
良久。
眉心烙印血月的男人,重新戴上了兜帽。
头顶那颗蠕动的大脑被黑布遮住,但这也让他看起来相当古怪,头顶比别人凭空高出一截,而且诡异的不时跳动着。
——此刻,这位圣子殿下,已经与这颗大脑实现了某种程度的共生。
“虽然有些许波折和意外……但‘好用的洛三少’迎来他的正式谢幕,A计划总算顺利达成。”
圣子冷声说道:
“前奏已经圆满落幕,无数人命运的溪流于此交汇,故事的高潮将要拉开——”
“我们的B计划,也是时候开始了!”
仿佛诡异赶尸般的黑袍队伍再次开始行进,渐渐消失在大雾中的密林深处。
夜风穿过密林,队伍身后的远处是灯火通用的听海。
双方渐行渐远,只有那位圣子沙哑如夜枭般的声音飘散在浓雾深处,仿佛古老的歌谣于密林中亘古流传:
“渡鸦歌颂静谧时分,血月重临大地之日!”
不知为何,圣子在“鸦”这个字上加了重音。
密林随风摇动,夜枭嘶鸣般的声音,终于伴随渐行渐远的诡异队伍,一起渐渐消失在愈加浓重的夜幕深处。
只有月色如故。
“渡鸦……鸦……”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