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见证历史的机会,的确相当宝贵。”一旁,齐局长点了点头。
接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过,刚才你差点就把我们年轻的弑圣诛魔者,还有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全都一块炸上天了。”
说完,车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瞬间,整齐划一地落到了宋老怀里的黑箱上。
最后,这些目光又整齐划一地——
落到了宋老的脸上。
老头儿面色如常。
——只是抱着两口黑箱的手指,不自然地往里缩了缩。
“这是必要的措施,黑箱打开的瞬间我自己也活不了。”宋老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看来,我又多欠这个年轻人一份。”
“那么……”
真皮沙发上,白舟转过头来。
他身上的白光渐渐黯淡下来,整个人逐渐恢复正常的同时,他的目光看向宋老,
“现在,我还需要等待你们确认我们描述的真假吗?”
“那自然是不用了。”宋老嘴角抽动两下,连忙摇头,“之前那些都是必要的流程,不然就是对听海的不负责任,还望你们能够见谅。”
“但是现在,城市都将这份历史录入进去,这一定是错不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着,“虽然壁画里的内容不涉及到任何文字记录,但是能够被录入壁画之中,已经说明你是听海这片土地认定的英雄。”
说着,宋老自嘲着摇头,“我们又是什么东西,能够否定听海无数先民共同认证的英雄?”
一旁,齐局长和秦总指挥都跟着点头。
“不过,我得说……”
宋老缓缓起身,站在白舟面前,年迈的身躯先是站直,然后认真而严肃地缓缓鞠躬:
“现在,整座听海,都欠你们一份人情——也欠你们一个道歉!”
……
“姓名?”
“白舟。”
“年龄?”
“十八吧。”
“十八……吧?”
宋老抬头看了一眼白舟,身旁的秘书迅速记录着,办理相关手续。
“我是孤儿。”坐在沙发上面,白舟耸肩。
“那性别呢?”宋老又问。
“……”白舟的眼睛疑惑地眨巴两下,“您看我是男是女呢?”
“——总不能是夜袭者-三型武装直升飞机吧?”
宋老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从不假定别人的性别,在联邦,你就算说自己的性别是塑料袋都能得到官方机构的尊重。”
白舟听了肃然起敬,心想联邦原来都已经先进到这个程度了,晚城确实碰瓷不了。
晚城的书上说神明是不分性别的,原来神明的天国就在联邦。
“所以……我们现在这是在做什么?”白舟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沙发。
虽然都是颜色差不多的真皮沙发,但这沙发已经不再是特勤车上的沙发,白舟也已下了车,在9月9日5点31分下车,来到特管署总部的接待大厅。
一个个热情洋溢的小姐姐为白舟三人送上湿毛巾和鲜花,身上迎宾的礼服凸显身材,好闻的香气让白舟想到熟透的青提。
但白舟其实看出女孩们手上的茧子和行走时训练有素的步伐痕迹,心头凛然的同时,知晓迎宾员肯定只是她们的副业,估摸着大伙还有点持枪杀人的主要业务。
毋庸置疑,这些应该也是宋老头的主意,白舟在车上就看见老头带着一脸神秘兮兮的笑意对秘书下达指令。
“简单办理一下入署登记,接下来的听海,会有很多很多大事发生,而这些都需要你们的协助。”
宋老示意白舟稍安勿躁,“放心吧,只是让你们在这里暂住几天——你知道的,这也是对你们的保护。”
“去留都是自由的,但我还是建议你在特管署暂住几天。”宋老笑呵呵回答,“因为不能排除紫荆集团和美术社等势力狗急跳墙的可能。”
“紫荆集团?”
白舟侧目看了过来,“你们准备对紫荆集团下手了?”
“洛家的三少爷搞出来这样的事情,总有人要付出代价。”宋老淡淡说道,“洛家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但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整个听海都会迎来大地震和势力洗牌……”
宋老眼眸稍垂,“但乱一乱也好,乱过一阵子以后,听海就都会好起来了。”
“老实说,这真是个好消息。”白舟目光闪烁,“我对此拭目以待。”
这时,熟悉的焦糊味道从身旁传来。
宋老从隔壁桌上的咖啡机里接了几杯咖啡,用镶嵌金丝的白瓷杯盛好,端着茶托分别送到白舟、宝石魔女和方晓夏面前:
“一个小时前,刚从西联邦夏威夷空运过来,长在毛那罗阿火山斜坡上的新豆子……我最近一直在喝,味道相当不错,回味悠长。”
宋老端了杯咖啡坐回到沙发上,“个人习惯,在大事之前或者大事之后喝上一杯热咖啡,既能提起精神又能放松心神。”
“——要加方糖吗?”秘书在一旁适时补充。
宝石魔女扶了扶自己脸上的假面面具,给咖啡加了一块方糖,拘束的方晓夏添加了牛奶。
白舟看着大家都在喝咖啡,于是也端起杯子抿了两口。
“味道不错。”
白舟其实什么都没品尝出来,轻轻的“啪嗒”一声将茶托放回桌上,“只是和我平时吃的有点不一样。”
“……吃?”宋老愣了一下。
“直接吃咖啡豆可以提神醒脑。”白舟说道,“毕竟,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可没有咖啡机。”
闻言,宋老肃然起敬,“真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同道中人,有机会我们应该在咖啡方面多聊一聊。”
“不不不。”白舟连连摆手,“我只是有个朋友经常这样做……但你应该见不到她了。”
“见不到……”
宋老表情一怔,随即默然,抿起嘴一副抱歉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理解了什么。
“?”白舟疑惑地看了两眼坐在对面的宋老。
这人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其实,我看出你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宋老转移了话题,语气渐渐低沉下来,“看来,你对特管署的印象相当不好,想必是在36号基地经历了很多。”
“嗯。”白舟并不避讳自己过往的经历,“毕竟特管署的布局都大差不差,只是这里宽敞不少。”
“洛图南啊……”宋老目光一凛,“你放心吧,我们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凡是你想要的补偿,我们一定尽全力做到!”
“补偿?”白舟先是眼前一亮,接着又沉吟起来。
“这还真难住我了,因为我并不清楚你们有什么。”
“那就慢慢看,慢慢想。”宋老的态度格外亲切,还带着某种程度的愧疚。
“你想了解任何情况,随时可以找我身边这个秘书。”
“不过,你们看上去有些疲惫,所以我建议你们去休息一下。”宋老又说。
“因为今天晚上,听海将会为你们举办最为盛大的宴会,届时听海所有高层与精英都会到来,包括律令厅的厅长大人。”
“授勋,奖励,还有补偿……参加宴会的好处多多,有的是条件可以谈。”
宋老对白舟使个眼色,“作为主角,你们三个可不能缺席。”
宴会……
白舟转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方晓夏和宝石魔女,三人面面相觑。
……
天亮之后,暴雨转小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天,灰蒙蒙的雾气将整座城市笼罩。
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公交站台有人在刷手机,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响起欢迎光临的响声……人们的生活照常进行,一切看上去都和往日没有区别。
只有那些有分量的非凡者们,才知道这一天的听海,背地里究竟经历了何等程度的地震。
但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所有活跃着的非凡者高层们,却全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头忙碌万分的事务,换上一身正装,戴上徽章系上领带,朝向某个地方汇聚过去。
律令厅、黑箱特管署、FZDC、异常调查局等等,那些平日各自为政、偶尔还会在会议上拍桌子的机构大佬们,不知为何,今夜前所未有的齐聚一堂。
白舟站在宴会大厅门口。
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在鸦的教导下打了两遍还是有点歪。
“白舟!”
换了一张新的假面,宝石魔女穿着晚礼服从远处走来,一边迈步一边朝白舟挥手打招呼。
黑色的晚礼服穿在身上,一枚红宝石镶在胸口,衬托精致的锁骨,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丝星图,裙摆旋开时如银河倒泻,与她微微扬起的神气的下巴相得益彰。
在她身旁,正一脸紧张手足无措的方晓夏穿着白色的长裙,简洁的剪裁没有多余装饰,可偏偏最能衬托少女纯净的气质。
——和白舟印象里面,那个穿着妈妈的不合身礼服,强装大人物在餐厅里出丑的哈气小火龙,和此刻判若两人。
就像丑小鸭一下变成了白天鹅。
“我帮晓夏挑的衣服,怎么样?”
双手捧着方晓夏的肩膀,宝石魔女推着方晓夏来到白舟面前。
羞涩的女孩低着头,指尖不安的搅动裙摆。
“挺好看的。”
白舟这个人一向诚实,有什么就说什么:“特别适合方晓夏,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方晓夏的俏脸立刻泛起大大的红晕。
“哈哈哈!”
宝石魔女却得意地哈哈大笑,冲淡了刚要变得奇怪的气氛,“你也不赖嘛,白舟。”
“我还以为你不适合穿这种衣服呢!”
其实宝石魔女也很惊讶,因为在她的印象里,白舟是个特别……特别接地气的奇怪少年。
他有着层出不穷的手段,他的身份和来历全都神秘,但他又蹬着生锈的三轮车上天入地,完全没有半点非凡者们惯有的、装得要死的娇气,恨不得就连出门打架都要在胸口别个玫瑰花,手里的刀片都得镶个金边。
可是此刻,白舟站在这里落落大方,穿着细节仿佛是有高人指点,一点儿都没出错。
少年穿着西装的模样,不仅没有半点不合身的感觉,反而……
反而像个耀眼的太阳。
让人惊艳。
宝石魔女的眼睛眨巴两下。
然后。
“啪嗒!”
高跟鞋的鞋跟轻巧踩在地上,魔女向前迈步,纤细白皙的指尖挑向白舟的下巴——或者说锁骨的位置。
“领带,歪了。”
宝石魔女靠近过来,传来的呵气挠得白舟下巴痒痒的,青苹果的气味又撩拨着白舟的鼻尖。
一触即分,宝石魔女满意的看着白舟正过来的领带,轻拍两下手,欢快地说:
“好了,我们走吧!”
然后。
戴着假面的少女,别扭拘谨的女孩,还有穿着西装刚把领带正过来的少年——
三个本不属于此地的外人,并肩走向宴会大厅的大门。
金碧辉煌的走廊尽头,两扇巨大的雕花铜门牢牢紧闭。
门前站着两排侍者,清一色的黑色燕尾服和白手套,银色托盘端在腰间;他们垂眼而姿态恭谨,像是两排沉默的雕塑。
看见白舟三人到来,雕塑般的侍者们立即行动,恭敬着九十度弯腰,在白舟三人的面前将巨大的大门轰然打开。
“隆……”
弯腰的侍者推开大门,金色的光从门缝里喷薄而出,仿佛燃烧的金焰汹涌扑来。
一座光明而闪亮的新世界对着白舟张开怀抱。
然后,白舟迈步走入,与身边的同伴并肩,刚一踏入其中就迎来无数目光“唰唰”的聚焦。
少年登上这座城市最中心的舞台。
……
“哒……”
白舟倏地驻足,表情微怔。
不是因为众多大人物们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而是因为,当他下意识扫视周围观察环境时……他在密密麻麻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头精神的银发,胸前别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是那位穿着白西装的校长!
帮助白舟拦住毕加索的,在振鹭山上神秘消失的……
欲孽之王!
这会儿,这位前任校长先生正毫不起眼地站在人群里面,和周围的人们谈笑风生,如鱼得水的模样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
默然稍许,白舟西服下的脊背渗出冷汗。
“……”
似乎是注意到白舟的目光,校长转过头来,与白舟对视。
然后,老男人露出灿烂的微笑,抬起手中猩红如血的红酒杯——
对着他遥遥举杯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