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突右冲,打法凶猛的一塌糊涂,简直像是长坂坡上的赵子龙,就是李二凤站在坡上观战也得双眼放光问上一嘴“这是何人部将?”
血腥气遮蔽了天空,白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乱成一团,有序的阵型因此打乱,反而让宝石魔女这里的压力骤减。
虹色的绝壁之后,方晓夏和宝石魔女俩人早就看得瞠目结舌。
“他一直都这么猛吗?”
“面对重重包围,竟然是想主动出击——”方晓夏震撼的目光转而看向宝石魔女,“你是怎么知道他想这样做的?”
“……我不知道啊。”宝石魔女一时哑然。
“谁知道他这么猛啊,我只是寻思他可能会有鬼点子呢……毕竟他好像总有办法。”
谁能想到,这人的办法,就是这么横杀出去啊?!
宝石魔女心中的震撼,一点都没比方晓夏少。
那些可都不是木头,密密麻麻汹涌的人潮全是堪比5级非凡者的怪物,若是释放出去,对整个听海都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浩劫。
只是不完整的状态都能驱使这些怪物,洛少校的确有资格说,他将让自己的神国笼罩人间。
然后,他遇见了白舟。
“呵。”看着像是打了鸡血、凶猛的一塌糊涂的白舟,洛少校却只是笑笑摇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么多人随便你砍,你又能逞强到几时?”
白舟不语,只是挥刀劈砍,战意驱使他本能般挥刀,每次都恰到好处浑然天成,而且威力奇大!
他深入乱军之中,身后渐渐看不见方晓夏和宝石魔女的身影,怪物们的身影遮蔽了四面八方。
他左冲右突的确凶猛如虎狼巨象,可这些怪物是井然有序的军队,他们在皇帝的指挥下对野兽展开围猎。
“所以,白舟到底想做什么?”方晓夏问出的问题,同样也是宝石魔女此刻心中的疑惑。
白舟一头扎进乱军丛中,难道是想就这么杀出重围,然后再带着疲惫之躯去面对那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洛图南吗呃?
这个猜想好像不可思议,但又似乎再也没有其他答案。
他想要弑圣。
他想——
刺王杀驾!
然而最杰出的刺客也得带着燕国地图在大殿之上装傻充愣,没人能在如此森严的禁军之中将皇帝杀死。
——那玩意不叫刺客,叫超人,他不会出现在历史,只会被记录在神话。
“……”
眼前充斥着血红,五感全都模糊了,世界像是被水雾蒙住朦朦胧胧,白舟机械地挥刀,疲惫和伤势的苦痛出现在他的身上。
一千米,八百米,七百米……
与洛少校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但白舟身上的气势也愈发萎靡。
他甚至开始迷失方向,不再是径直朝着少校走去,而是左右突袭,像是在原地兜圈子似的,所到之处遍地乱成一团。
旧力渐渐老去,白舟眼看着就要止步于此。
方晓夏和宝石魔女遥遥观望,不由得为他感到心焦。
但是下个瞬间。
新力再生。
在方晓夏和宝石魔女震骇莫名的眼神注视下,一个两米五高的、白色的苍岩巨人,出现在白舟刚才站立的地方。
【咒缚巨像】!
白舟毫不犹豫发动了《千面之月》第一变,新力再生,澎湃的力量在体内奔涌流淌,好像绵延无尽,即使六级封号非凡在这股巨力面前也要严阵以待,一不留神就有被锤烂脑浆的风险。
“这是……”远处,少校也愣了一下,被白舟此刻强大的气势吸引了注意,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此刻,白舟变成的苍白巨人浑身肌肉饱满,高大的身形完美符合黄金比例,带着蛮荒般的气场和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他像是被供奉在神殿中的雕像,带着某种异常而扭曲的魅力,吸引他人的视线。
密密麻麻的神秘符号在它的身上若隐若现,粗大的金属锁链绑缚在身,拖拽于地叮当作响。
“噼啪!噼里啪啦!”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粗大的雷弧环绕着金属锁链,自发蜿蜒着击向四周的怪物,每次触发都有怪物变成焦炭。
看到这些雷霆,白舟自己也怔了一下。
接着,他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掌心忽然出现一柄烂树木枝。
“噼啪!”
在这截不起眼的烂树枝上,有雷弧在其上复苏衍生。
——灵名秘宝,雷鸣天弓!
虽然没有雷暴,不好借助外物拉开雷弓,但使用咒缚巨像加倍强化后的灵性,白舟已经能够对雷弓进行一些初步的运用——
“铮——轰!”
“铮——轰!”
巨人持弓,弹琵琶似的拉动雷弧化作的弓弦。
并不凝聚雷箭,也不弓拉满月,只是随意拨动两下,仿佛弹奏乐器,三两声弓弦轻鸣。
每次弓弦奏响,都有一道落雷应声而来,炸开在白舟身边的怪物潮水中,将怪物们炸成一片焦炭。
“雷鸣天弓……”
此刻,后知后觉似的,洛少校看着白舟化身的雷音巨人,脸色骤然变得凝重:
“——你是周学长!”
倒影墟界的神秘人,泷萝私立中学横空射来的雷箭,还有眼前的身影,全都串联在一起。
全听海都在寻找的神秘人、曾经射杀恶魔的“周学长”——就是一直和他作对的白舟!
“是我!”
白舟点头,坦然承认自己马甲的同时,还又补充了一句,“但也不只是‘周学长’。”
“通缉犯是我,周学长是我,在鬼市拍卖会上拍走【月神之泪】、坑杀掉你玉佩和下属的人——还是我!”
“——他们都是我。”
巨人眼睛眨巴两下,幽幽说道:“少校大人,我们打过的交道,可远远比你想的更多!”
隆隆的声音被巨人讲出,回荡开的声波暂时盖过怪物们的嘶吼,清晰回响在高速路上几个活人的耳畔。
“不是……”远处,宝石魔女心中凌乱。
你不是肯德基爷爷和鬼市斗篷魔纹师吗?
这么多身份……你身份证是从市场上批发来的?
而且那些身份——怎么好像处处都在针对洛少校?
至于方晓夏……
她早就已经听迷糊了,只是看着此刻如同魔神天降的巨人白舟大开眼界,双眸深处异彩纷呈。
“……”另一边,洛少校的脸色果然变得格外精彩。
任谁忽然知道,自己最恨得咬牙切齿的几个仇家,其实都是同一个人,此刻的表情一定比洛少校更加僵硬铁青。
哪怕真圣人来了,也得高喊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然后撸起袖子抡起戒尺砍人了。
洛少校终于放下了环抱的双臂,他看着白舟眼神闪烁,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原来如此……”
“雷鸣天弓,加上这奇异的变身,你的确对我现在构成了威胁。”
然而,说完这些,少校却忽然一反常态地笑了。
他像是放松下来,整个人变得格外从容,高高在上的眼神重新带上俯瞰:
“原来你就是周学长,难怪我会从你的身上感应到几分威胁……”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说,“这里不是倒影墟界,这里是我的世界——没有任何灵性会帮你出手。”
“所以,你绝不可能再拉开这柄雷弓。”
看着在万军从中大展神威,迅速朝着自己逼近的苍白巨人,洛少校却反而主动迈步,开始朝着白舟接近:
“看来,是我多虑了。”
“……其实你真的很了不起,能够一路走到我的面前,必然要经历我无法想象的努力与凶险。”
“毕竟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从很深的海底往上游的人,而我一出生就在岸上,自然不能比较谁先上岸。”
他由衷地对白舟赞叹有声,可欣赏的目光却像是在看一只凶狠名贵的……野兽?
“就像别人乘着轮船都未必能够抵达的地方,你却搭着一截烂木头漂流,就这么杀到这来,即使我也要佩服你的这份成就。”
“你真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因为阻止我的脚步,是多少听海所谓的大人物都不曾做到过的事情。”
“但是,同样的——”
“嗡!”
洛少校脸上的微笑依旧,身上的气势却在迅速绽放。
仿佛大日东升,堂皇威严,神圣浩大,带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让空气都扭曲的可怖压迫感。
整个世界都像是忽然安静下来。
墨雨骤然停歇,数不清的怪物纷纷停下对白舟的扑杀,蠕动着爬向两边。
笔直的高速公路上,穿着大红长袍的男人,踩着清脆的脚步,风度翩翩漫步而来。
仿佛摩西分海的史诗照进现世,怪物的浪潮分开一条道路,只有上半身的怪物们,或哭泣着或欢笑着,敬畏虔诚地匍匐在道路两侧。
他说:“同样的,你也不能用自己的眼光,去粗鄙地衡量站在其他层次的人做的事。”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人类是不完美的,他们根本不是进化的胜者,而是充满劣根性的苟活者,只要简单的利益就能随意驱使,和为了骨头打生打死的野狗没有分别。”
少校缓缓张开双臂,看着面前这个喘着粗气的巨人。
他终于走到白舟的面前。
“蓝星东西联邦互相对立,联邦内部每个城市各自为政,天京独善其身垄断资源,野外除了特制列车寸步难行……”
“这样的人类,只会在内斗中无休止的浪费精力与资源——人类从历史中吸取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指望这样的人类,我们的文明注定无法向前,更不可能走向殖民星空的璀璨未来。”
洛少校,或者说洛图南的目光灼灼:
“所以,人类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一个一言九鼎的独裁者!”
“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必须能够让集体中的每个人都发挥他最大的价值,将每个人类的价值发挥到最高,蓝星上的文明就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大发展!”
“再也没有内斗,再也没有战争,甚至就连嫉妒与贪婪都不复存在,人类将会走向星空,我们的文明将在历史中走向永恒,我们的功绩也将永垂不朽!”
洛少校对白舟诉说着自己的蓝图,那是他的理想。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蓝图,你能够想象吗?你能够做到吗?”
洛少校捂住自己的胸口:“只有我,只有我这个能够看出众人价值并加以利用的男人,能够做到!”
“如果你愿意为了这样的理想选择跟随我……”洛少校看着近在咫尺的苍白巨人,轻声说道:“我还能再给你一个机会。”
他并不担心此刻的苍白巨人会出手,因为伴随他的气势绽放,全世界的压力仿佛都汇聚到了苍白巨人的身上。
任他有翻江倒海的能力,这会儿也无法抬起一根手指,只能被无处不在的压力挤压束缚在原地。
“我知道你恨我,但如果我和你说,我杀死的刘真,本就和柳嘉在神秘学上处于‘真’与‘假’的对位呢?”
“‘刘真’命中注定就要和‘柳嘉’融合,成为恶魔核心的载体。”
洛少校幽幽说道:“他以前不叫刘真,是我给了他这个名字。”
“他以前只是个最底层的雇员,是我改变了他的命运,让他见到了本该一生都无法体会的风光与奢靡。”
“他自己也说过的,他愿意为了我而死。”
“最后,他只是得偿所愿,为了更美好的未来,献上了自己至关重要的贡献。。”
“——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
然而。
面对洛少校的劝说,白舟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洛少校皱起眉头,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
白舟腼腆地笑了笑,尽管这个动作由苍白的巨人之躯做出显得有些瘆人。
“这也是我要问的。”白舟说道,“我对你的蓝图完全不感兴趣,我对人类的未来也毫不关心。”
“所以,刚才你罗里吧嗦了半天……”
白舟看向少校的眼睛:
“我在念咒,你又在念叨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舟体内的天枢长鸣不已。
“嗡嗡嗡!”
“嗡嗡嗡!”
白舟身后伏尸遍地的废墟之上,四面八方,骤然有许多“古物”亮起符号。
烂刀、碎石、锈箭、断矛……
古物之上的符号升腾光芒,占据八方,仪式张开的瞬间,无形的场域落在白舟身边,抵消了那股仿佛来自全世界的压力。
一阶仪式,《小琥珀封域仪式》!
“吟唱特殊的祷文,取八枚古物分置八方,调动【灵枢】依次点亮其上仪式符号,张开小琥珀领域,祷文与仪式符号是……”
在特洛伊的战场废墟上捡了一堆破烂,白舟手里最不缺的,就是“古物”!
刚才白舟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看似是被怪物的浪潮冲刷迷失方向,实则是故意在不同的方位留下这些提前画好符文标记的破烂。
——现在,在《小琥珀封域仪式》的帮助下,白舟化身的苍白巨人,能够不受束缚地自由行动了。
甚至不仅如此。
“嗡!”
同一时间,还有另外一道仪式张开。
一阶仪式,《百纸回廊仪式》!
“布置一百张灵性活跃的纸张,使用掺杂三种生物血液的墨水,调动灵枢对空书写特制的仪式符号,仪式符号如下……”
灵性活跃的纸张?一百张?
有什么纸张,是比那些张贴在公路两侧的试卷,更灵性活跃的呢?
它们的数量,不要说一百张,就是一千张一万张也有了!
至于掺杂三种生物血液的墨水?
在这片战场上,遍地都是墨汁。
且这些墨汁本就是怪物们的血液,是这些神国伴生的、未来圣人麾下大人物胚胎的血液!
咒缚巨像,白舟的人类形态,还有这些墨汁——
恰好就是三种生物的血液!
“哗啦啦……”
仪式加身的瞬间,白舟脑海仿佛变成百纸环绕的冗长回廊。
各种短暂的未来在回廊的纸上推演,以连环画的形式接连呈现。
眨眼的功夫,白舟就已看见半秒之后的一百种未来的可能性。
大脑立时肿胀不已,在天枢的调和之下,白舟知道不能再拖。
推演未来,行动自如,两大仪式的构建,让白舟这个外来者,也变成了此地的半个地主。
现在,他不是处处受制“来者”了。
更重要的是——
他和洛少校的距离,只剩咫尺之间。
刺王杀架,咫尺敌国!
“轰!”
洛少校勃然大怒,气势绽放,天地动摇!
“不识好歹!当诛!”
话音落下,洛少校悍然拔地而起,身上绽放无量圣光,圣洁如人形的太阳。
他带着悲悯而冰冷的神情,说:
“圣裁!赐你毁灭!”
如有神喻,无穷无尽的光柱从天空落下,每一道纯白的光柱都带着净化与毁灭的色彩。
灭世图景,惊天动地。
“白舟!!!”
方晓夏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乱军丛中的白舟骤然遇难,脸色霎时惨白,身形摇晃几乎要昏倒过去。
宝石魔女揪心到几乎窒息,张开嘴巴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们什么都做不到,甚至马上就轮到她们。
头顶那些灭世而来的光柱,每一道怕是都能轻松将封号非凡者灭杀,甚至能和6级之上的存在掰掰手腕。
可是这样的光柱,足有几百道同时落下,仿佛毁天灭地,世界的末日浩劫于此刻到来。
就连数不清的怪物们,都在恐惧中仰天长嘶,一片混乱。
怎么挡?
——拿什么挡!
“嗡!”
一声长鸣,白舟的掌心出现一杆长枪。
通体猩红,枪声震鸣,似乎早就迫不及待。
凶厉的气息席卷开来,仿佛洪荒猛兽于尘封万年后骤然苏醒。
“我在《黑猫淘气八千问》上,看过这样一段话——”
“是愚氓举出智者,是懦夫衬照英雄,是众生度化神明……若无大众托举,你又算得了什么?”
“人类未来的道路,该由他们自己决定。”
“任何理想与梦想,都不应该以践踏别人的生命作为代价,更没有哪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能够拿来草芥人命!”
“若有……”
思绪流转的瞬间,白舟仰起头,看向头顶那位威严不可当的洛圣人。
人们都说,少年的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但也只有满身少年气的少年,敢于反抗不公,敢向任何“大人物”举起手中的矛枪。
若有那般人……
今日,便有少年弑圣。
手中的血色长枪自发绽放美艳的猩红荆棘,缠绕向白舟手掌,转眼饱饮白舟鲜血。
顺应长枪传来的渴求,白舟福至心灵般斜支长枪,姿态一如对着巨人冲锋的古典骑士。
目光流转,脑海中的百纸回廊推演千百次,最终被白舟找到最合适的持枪角度与姿势,它们指向某个共同的未来。
在洛少校皱眉的打量中,在方晓夏与宝石魔女瞠目结舌的注视下——
白舟抬手,掷枪。
他的嘴唇翕动,念动驱动矛锋的咒语。
声音很轻,像念诵古老的歌谣,却带着沸腾的杀意。
白舟说——
“射杀他——”
“神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