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信任手中的刀仿佛胜过相信一切,他的表情平静但是神采飞扬,这是一个天生的杀胚,仿佛无论挡在面前的是枪械还是火药,是魔法还是诅咒,是科学还是仪式,都将被他手中的刀统统斩开。
方晓夏看呆了眼神,就像普通人第一次看见内裤外穿的大超拖托着飞机从天而降。
“其实,所有踏足神秘世界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有一半的概率会死于非命。”白舟会错了意,以为方晓夏还在紧张,安慰道。
尽管他的安慰毫无作用,只是更让方晓夏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你们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点太能死人了,是每天都要进行诺曼底登录还是每晚都要拿下一次凡尔登……
“那另一半呢?”方晓夏追问。
“另一半?”想起最近一段时间的种种经历,白舟眨了下眼睛。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另一半——去经历别人没经历过的冒险与荣耀!”
声音在这儿稍作停顿,白舟又说:
“其实人死的概率是110%,每个人都要死的对吧?只是或早或晚……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触发结局之前享受这个世界。”
“但为什么是110%而不是100%?”方晓夏不能理解。
“在你们这里的话应该是100%没错。”
白舟想了想,补充说明道:“以前我们那儿的禁忌太多,多出来的10%是因为总有人因为犯禁被提前烧死,就算死了都得额外练成灰。”
“烧、烧死……”
方晓夏目瞪口呆,心想你们这些鬼一样的非凡者,难道正面临与被教廷狩猎的女巫一样的窘境?
但她紧接着又发现盲点:
“什么叫以前?”
“嗯,以前。”白舟点了点头,却似乎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展开。
这让方晓夏有些好奇。
她忽然意识到白舟其实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这个地方或许和她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于是,在这一刻,方晓夏对白舟的出身脑补了许多许多。
比如来自妖精汇聚的幻想乡的精灵圣子,或者十万大山深处被古老祭灵养大的天生至尊,再或是背负隐秘身世被一群隐世恶人教养的命运之子……
脑袋里面总有很多奇思妙想的方晓夏,在这一刻对白舟肃然起敬。
“那现在呢?”
看着白舟一手持刀一手开车的身影,少女瞪大眼睛浮想联翩:“现在还会那样吗?”
“现在好得多了。”熟练的在逃通缉犯如是说道,“我比较特殊,百无禁忌。”
有通缉令顶在脑补,可不是百无禁忌?
反正再怎么遵纪守法也不会有人说他是个好人……只有白舟自己才知道他有多冤!
“轰——”
说话间的功夫,玛莎拉蒂又“飞”出去了一段。
雨更大了,从小雨变成暴雨,急促地拍打在车窗上,将上面污浊的黑血洗净。
夜幕愈发深沉,路灯的灯光简直微不足道,车灯无法穿过飘摇的暴雨看见远方。
风雨顺着车窗涌入拂面,刀锋在窗外仿佛护航,但穿行在雨夜的白舟心中莫名不安,像是怪物们全都隐藏在深沉的黑暗里面,只是他看不见。
“我感觉我就像迷路了似的……”白舟发现了细微的怪异,像是在自言自语,“愈发浓重的黑暗,三米之外不能见物,普通人也就罢了,我也这样?”
“——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施加影响?”
但他当然不是自言自语,更不是和身旁不安的方晓夏讲话,而是向站在车头的鸦小姐询问。
风雨无法侵袭,站在时速三百八十公里的车头上面纹丝不动的鸦小姐,身旁三尺像是有堵看不见的气罩,将她牢牢包裹起来。
“作为天命者,生死直感真是最需要觉醒的‘本能’……”鸦似乎有所感慨地点头,“就像现在,你的直觉再一次拯救了自己。”
“没错,黑暗里面,已经有东西渐渐逼近你了。”
“他们就在前面,构建了屏障工事,等着你的车一头撞上去——就像守株待兔。”
“只是有封号非凡者借助‘神’笼罩了整座高架桥,屏蔽了你的感知,让你看不见它们而已。”
“怪不得!”白舟的心脏骤然一紧,“我就说感觉高架桥上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
体、心、气、精、意、神——其中的“神”,就是白舟将封号非凡者称为普通人眼中的神明的原因。
掌握了“神”的非凡者,可以干扰普通非凡者的认知,能让他们在微笑中不知不觉死去。
可是……现在他该怎么办?
白舟皱起眉头。
预想中的敌人出现在面前,激烈愤怒的厮杀并没有出现。
看不见的敌人,以静制动……对方比想象中的更有章法,也更可怕。
即使占据绝对优势,也要将这一寸的优势继续拉长,变成不可逾越的天堑。
——看来,少校的确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力求万无一失了。
此时前狼后虎,车上的白舟仿佛陷入绝境。
白舟思考着破局之法,连方晓夏都看出他的严肃,不敢吭声。
然而。
“没事,有我在。”
这时,鸦负手而立,淡淡地说,“我能让你看见,也能让你避开他们。”
白舟愣了一下:“你要怎么做……?”
此时,密集的雨线在两条车灯之前织就一张泛着微光的幕布,又转眼就被时速三百八十公里的风压瞬间粗暴撕成飞溅的水雾。
整条高架桥在车窗之外都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黑与灰交织的抽象画作,只有引擎的嘶吼和雨点砸击车体的爆响,像是时刻敲打在白舟紧张的心脏。
“跟着我。”鸦只是留下这样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我就是,你的眼睛。”
接着,站在车头的鸦,忽然动了。
她一跃而下,风衣猎猎,飞身跃下高速行驶的跑车车头。
黑风衣的少女张开双臂,肩膀上的乌鸦也同时飞向雨幕绵密的半空,同时振翅,动作像是与少女重合。
下个瞬间。
少女消失不见。
跃至半空的少女,身体骤然分解。
同一时间,在玛莎拉蒂驶过的高架桥的漫天雨线中,异象陡生。
“扑棱扑棱……”
漫天翅膀扑腾的声音,甚至遮盖了玛莎拉蒂引擎的愤怒轰鸣,却又只有白舟自己能够听见。
“这是……?!”白舟看傻了眼。
面前的低空中,凭空出现了成百上千只闪烁着梦幻荧光的乌鸦,每一只鸦羽上都流淌着银河般的光泽,尖喙和爪趾仿佛淬炼过的银白色光点,让白舟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场逆行的流星雨。
星星点点的荧光汇聚在一起,盛大的光芒将白舟脸庞照亮。
——毋庸置疑,它们都是鸦小姐幻化而出。
它们飞在玛莎拉蒂前方,为白舟,为这只风驰电掣的黄天鹅指引方向!
“嗡……”
它们身上的光芒闪烁着。
具体到每只乌鸦身上,只是零星几点幽蓝、莹白的光,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散的磷火,在狂风暴雨中顽强闪烁。
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就愈发的亮、越发的密——盛大的光团在鹅黄色玛莎拉蒂狂暴的车灯光柱前,在暴雨的雨线中优雅翩飞。
该怎么形容它们呢?
仿佛无数颗星星落入人间,又像是在这个雨夜中飘摇的风中烛火。
明明是一群乌鸦,却像千百只萤火虫似的翩翩起舞,无数细小的光点振翅,姿态模样瞬息万变,仿佛一片有生命的、飞舞的极光,呼啦啦就铺满了前方的高架桥上空。
鸦群无视狂暴的雨线,就这样灵巧地在车灯前方的光束中穿梭、起舞,时而聚拢成指引方向的箭矢,时而散开如护航的烂漫星云。
它们翅膀拍打的声音,甚至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和引擎的咆哮,化作某种空灵而神秘的节奏,与玛莎拉蒂八根喷气尾管的轰鸣,形成某种奇异的交响乐章。
“唰——”
两束车灯穿过雨幕,紧紧跟随在鸦群身后,而鸦群又调皮围绕车灯飞舞。
深沉的雨夜中,盛大的逃亡里。
穿行过暴雨水洼的玛莎拉蒂风驰电掣,拉着两束照亮雨线的车灯,紧随大团低空飞行的乌鸦,飞速驶在高架桥上。
荧光点点,画面浪漫而盛大。
雨夜,高架桥,飞奔的玛莎拉蒂,还有在玛莎拉蒂前指引方向翩翩纷飞的荧光鸦群……
这场雨夜,对方晓夏来说,注定刺激浪漫。
——但对白舟来说,又何尝不是难忘?
这时,飞在最前方的乌鸦,隔着黑压压的鸦群倏地回眸。
它的面孔被流转的微光笼罩,只有一双纯粹由红色荧光凝聚的双眼,与白舟的视线在一瞬间隔空交汇。
这一瞬间,没有言语,唯有某种超越听觉的、清冽如泉鸣的意念流淌而过。
她说:
“——跟紧我!”
“……”白舟忽然放松下来,专注的表情点了点头。
在方晓夏的注视下,她惊奇地发现,身旁的男人从紧张到放松只用了格外短暂的时间,仿佛见证过提振信心的好事发生……但方晓夏完全不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白舟单手稳握了方向盘,毫不犹豫地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一片闪烁飞舞的荧光鸦群。
车轮“刺啦”几声碾过地面。
点刹,转向,拉手刹放手刹……白舟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
飞速狂飙的天鹅七拐八绕,明明在方晓夏眼中道路十分宽敞,但白舟就是莫名奇妙要时不时对着空地惊险拐弯,仿佛那里有什么方晓夏看不见的大石头挡住去路……
但方晓夏知道,白舟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现实里的《速度与激情》——在车里七上八下、快要被安全带勒死的方晓夏想着。
然而,在速度与激情的背后,却是跗骨之蛆般的狰狞恶意!
只有白舟能够看见,被鸦群荧光照亮的黑暗深处,那些白舟本来看不见的生物们——已然显出自己的轮廓。
那是一个个沉默矗立在暴雨中的巨大黑影——每一个身高都超过三米,轮廓线条粗粝非人,通体漆黑和雨夜融为一体。
只在偶尔有闪电照亮时,它们才抬起头,露出眼中暗红的光影,里面满是近乎不加遮掩、纯粹而无情的杀意。
——相比之前的三型黑武士,这些三型黑武士,简直是黑武士中的黑武士。
超级黑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