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边变得雾蒙蒙时,露珠便折射着清爽的阳光。
天亮了。
清凉的空气顺着窗缝丝丝涌入,带着暖意的光线让白舟懒洋洋地睁开眼睛,顺便悄然收起布置在周边的警戒仪式的痕迹。
方晓夏已经去上学了,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她以为小猫正在熟睡,所以全程蹑手蹑脚没敢吵醒白舟。
但她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敛声屏气的动作全都被白舟的心眼看见。
卧室里静悄悄的,白舟得以观察这间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同时思索自己有没有能做的事情。
习惯了深夜行动的天命者,面对如此温馨的卧室,还有窗外耀眼的阳光和晴朗的蓝天白云,竟然有几分不习惯,
“今天的天气很好。”
白舟点了点头,“适合找个少校的走狗杀。”
“哗啦……”
窗户打开又关上。
悄然跃出窗外,白舟又去寻找那位“孙老师”。
但孙老师今天依旧不在家,或许是给学生上课去了,又或者是真的出差了。
无功而返的白舟倒也不觉得意外,找个无人的角落变回人身,他将黑色丝带缠在手腕,简单做了衣物的伪装,溜达着走出胡同。
肚子饿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静下心来想一想,我的胃现在想吃什么?”
从肠胃的咕噜声里,白舟听见回答。
一大清早,神清气爽,自然是要去吃熟悉的豆腐脑小笼包。
其实在晋升4级、体内所有灵性都觉醒了先天之精以后,白舟对食物的需求已经渐渐减少了。
按照东联邦先代非凡者的说法,这叫辟谷。
有非凡者认为后天摄入的食物会增加身体的杂质,从而导致身体愈加沉重,不利于途径的晋升。
由此原理出发,甚至有非凡者开发出了借助定期辟谷——也就是在一定时间内不进食或减少食物摄入,从而加速晋升4级,点亮先天之精的捷径办法。
然而只有庸才才需要借助捷径。
白舟吃吃喝喝,也没见放缓晋升4级的速度。
何苦为难自己?人生在世不过吃喝,生活已经足够苦涩,只有吃到好吃的才能体会到最纯粹的快乐。
蓝星听海的好吃的这么多,白舟还想一一体验,他实在无法想象不吃不喝的人生该有多么痛苦。
只有在埋头吃饭的时候,才能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专心品味食物的美味,咀嚼时随心所欲,自由而无所介怀地大快朵颐。
这是短暂的纯粹放松,是最快捷也最廉价的心理医生,是白舟这个总是被人追杀到喘不过气的少年为自己寻找的治愈享受。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早餐铺,门口雾气萦绕,屋内蒸气氤氲。
白舟坐在店外的小马扎上,看着脖子上挂白毛巾的中年老板,拿一块抹布干净利落地将他面前老旧的木桌收拾干净。
“老样子,加辣椒的豆腐脑,一碗小米粥和两笼小笼包。”
“得嘞,小笼包刚蒸好,你来的正好。”老板堆起看见老主顾的笑,其实根本没认出来白舟是谁,“咸菜在屋里,自己盛。”
“行。”
白舟起身,两三步来到屋里。
屋里的地板被拖得锃亮,门口的柜台上,穿着围裙的老板娘似乎埋头正写着什么,银白色的钢笔笔帽放在桌上,上面有着PARKER的标志。
像是记账。
白舟没有多看,鼻腔很快就被一旁蒸笼的味道吸引。
面香味混合着油汪汪的肉香,白舟感觉已经有沾了猪油的面粉蹿进鼻子里,让他食指大动。
一个四方小桌子上面放着几个大碗,咸菜丝,辣椒油,甜面酱和葱丝、洋葱碎应有尽有……在小方桌靠着的墙上,还写着“自助咸菜区”的字样。
“包子来了。”
“啪嗒”两下,两个笼屉拍在桌上,让木桌晃动两下。
咸菜碟,醋碟,几瓣蒜,两笼包子一碗汤,还有一碗辅菜——对白舟而言的辅菜。
其实是加了辣和香菜的豆腐脑。
不大的桌子很快摆满,热气腾腾琳琅满目,一顿简单的早餐被白舟吃出格外丰盛的感觉。
他稀溜溜沿着碗边喝了口小米粥,然后吃一口包子配咸菜。
肉的油香,面的弹软,入口悉数化成一个“润”字。
好吃。
也好喝。
不知道为何,白舟总觉得包子铺的小米粥和他处不同,有种加了制作包子的面粉的味道,吃起小笼包来有种原汤化原食的熨帖。
一个人吃饭也很享受,十分放松。
但要是平时也能这么放松就好了。
要是有人能陪他吃饭,就更好了。
芥菜疙瘩切的咸菜丝有些咸了,但配醇厚无味的小米粥倒是正好,不像包子铺自家腌的,听海早没了腌咸菜的习惯,想吃就去超市买,不贵,方便的厉害。
白舟从前在晚城常腌咸菜,用的是市场大妈卖不出去的烂青菜,秋天的青菜最肥,将它们洗净晾干,下缸,一层菜就一层盐,码实即成。
腌了四五天的新咸菜最好吃,不咸,细、嫩、脆、甜。
随吃随取,配一两个馒头,比四鲜伊面省钱得多。
——其实那些青菜并不算烂,哪怕卖菜的大妈自己拿回去家去吃也是好的。
但只要白舟过去,就能看见大妈从三轮车底掀开一块烂布,取出里面的青菜。
“这些都是别人不要的,小舟只管拿去。”
可这些青菜各个绿油油肥汪汪,怎么会卖不出去,又怎么会每天都有别人不要的剩菜呢?
后来出了晚城,听海不卖四鲜伊面,也没有这样的青菜咸菜,白舟更没空闲去腌。
听海这儿的小吃很多,千奇百怪,滋味不同,白舟从不怀念在晚城的苦日子,也不觉得咸菜和四鲜伊面多么好吃。
可是这会儿,拿铁勺舀了一勺甜面酱放在咸菜丝上,白舟忽然想起了晚城的青菜咸菜,还有那个总给他留菜的大妈。
他忽然想吃一口配馒头的青菜咸菜。
他想起晚城的大家。
……
一天的时间既短又长。
对首次无所事事的白舟来说,这样的一天简直奢侈,十分漫长。
但当白舟刚要适应这种悠闲的节奏,享受来之不易的放松时刻,一个白天又已不知不觉间过去。
到这时,白舟从倒影墟界出来已有两天两夜,整整36个小时。
借助这个时间,白舟那件破破烂烂的风衣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伤势也好转的大差不差。
月狼图腾与【月神之泪】持续发力,命理是一颗太阳的白舟却始终依赖着月亮的眷顾。
天黑了,日落月出。
一盏盏路灯接连照亮少女跑过的身影,背着某绿色双马尾书包的方晓夏,穿着校服兴冲冲放学回家。
她几乎是跑着回来的,因为家里有了牵挂的念想,所以一路飞奔回家,不顾背上的书包铛啷作响,上下左右一路摇晃。
“我回来了!猫猫!”
刚到门口,少女就在迫不及待的大吼。
正蹲在窗台仰望月亮的白舟有些哑然。
对一只猫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难道她在指望自己这只猫突然开口对她说“欢迎回来吗”……
卧室的门被打开,少女的眼神第一时间锁定在了白舟身上,看见熟悉的黑猫绑着绷带的模样,她才似乎松了口气。
就好像她一直都在担心着什么。
担心黑猫再次不辞而别。
瞥了一眼门口的笨蛋,白舟转回头继续沐浴月光。
身上的绷带有点不舒服,但没办法,为了不让方晓夏怀疑什么,凌晨和今天下午回来时,它都专门将绷带重新绑在身上。
不过……
“咦?”
方晓夏倏地眨巴两下眼睛,觉得熟悉的黑猫有哪里不太对劲。
“哪来的违和感?”
狐疑的目光闪烁几下,方晓夏围着猫猫高冷的身影打转、观察。
黑丝带蝴蝶结,在猫猫的头顶跃然摇曳。
“……哪来的黑丝带?”
方晓夏傻了眼。
她怎么记得昨天黑猫头上是没有黑丝带蝴蝶结的?
当时她还在问“那是你前主人的吗?她是不是不要你了”……
何时出现的?
方晓夏盯着白舟头上的黑色丝带猛瞧。
等等……今天早上虽然离家匆忙,但她怎么记得,那个时候小猫头上也有黑色蝴蝶结?
是她记忆混乱了吗?
还是说,是她睡觉的时候,小猫溜了出去……
昨晚她真的睡得好香,就连梦都是甜的。
可是一觉醒来,怎么小猫头顶上凭空多出来个黑色蝴蝶结,这让她也觉得自己头顶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而且……”
方晓夏皱起眉头,靠近过来,闻一闻小猫身上的味道。
焦糊的味道若有若无。
“你身上怎么有股咖啡味?”方晓夏不记得自己屋里有相关的东西。
“果然……”
方晓夏倏地皱起眉头,举起猫猫和白舟对视。
白舟眼睛眨巴两下,心虚的目光转了过去。
正当白舟思索方晓夏会怎么想的时候,耳畔传来方晓夏幽幽的叹气。
“算了,你饿了没?”
“我去问问今晚吃什么。”
方晓夏将白舟小心地放在床上,转身出去了。
拖鞋在地上拖沓的声音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方晓夏捧着昨天吃剩下的全家桶炸鸡进来,卧室门刚打开,炸鸡的香气就已经飘进来。
“用微波炉加热过了,应该足够咱俩吃的……这还有个蛋挞,给你吃。”
迫不及待脱去外衣校服,方晓夏甩了甩马尾辫,和白舟分食炸鸡,同时抱着白舟边吃边打开了电脑。
“周末愉快,现在不写作业……猫猫你要不要看我玩游戏?”
白舟不语。
因为方晓夏话都还没说完,就已经点开了笔记本上的游戏图标。
叫什么……《植物奋战幽灵》?
微笑的向日葵生产着阳光,呲牙的辣椒将蠕动的幽灵统统炸死,挺残忍。
虽然游戏一开始说幽灵入侵会吃掉人的脑子……但白舟还是觉得这些各有神通而且还会微笑的植物更诡异些。
看着那个一脸古怪微笑的向日葵,白舟很难不想到【梵高】召唤来的拟人向日葵,它们曾经差点把白舟淹没吞吃。
由此可见,现实里的神秘世界,和普通人玩的电子游戏其实有不为人知的相似之处。
——艺术来自生活,这话果然没错。
过了一会儿,方晓夏又拿起手柄,抱着白舟玩起另一个游戏。
叫什么……《地平线》?
电脑上的画面变成第一人称,视野里有个方向盘和一些操作按钮。
白舟觉得眼熟,这些画面和自己以前坐刘真大哥车时看见的内部空间很像。
于是白舟就懂了。
方晓夏是在“开车”。
鸦说过,开车是现代社会比较基础的技能,不过白舟对此一直一知半解。
倒是正好,可以趁着这会儿学习一下。
在电脑里,方晓夏完全不像刘真大哥一样等红绿灯。
油门踩到底一路狂飙,奇怪八绕的画面看得白舟一阵眩晕,好几次车头都差点撞到一旁的车辆,却又被方晓夏极限闪过。
一边按着手柄,小方同学一边两眼放光喊着让人不明觉厉的话:
“闪电漂移!刀片超车!”
还是个技术高超的老司姬。
白舟的双眼一眨不眨,倒映着电脑画面上风驰电掣、车轮都要冒出火花的激情景象。
方晓夏的“车技”是真不赖,白舟感觉比刘真大哥厉害不少。
至少红绿灯是不用等的,有车挡在前面就要超过去,拐弯是一定要漂移的,油门是踩到底不要松的,车载音乐是要开到最大的……
学到了!
“……”兴奋的少女,和若有所思的黑猫,形成某种奇妙的对比。
但飙车的画面又总是卡顿,笔记本电脑呼呼作响热度滚烫,像是拖拉机在桌上轰隆运作。
“没办法啦,舍不得买贵的东西,于是买便宜的打算先过度一下,结果一用就是好久。”
方晓夏像是解释,又像是在孤独地自言自语,只是眼神仍旧专注在游戏上面,仿佛兴致勃勃。
“买衣服是这样,买电脑是这样,做什么都是这样……什么都想着过度一下,然后一不小心就是好长时间。”
“所谓的过度,其实只是得不到想要的,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将就的人生。”
“——我就是这样一个失败的人哦,你可不要学我,猫猫。”
少女嘻嘻笑着,语气浑不在意,开玩笑似的讲出了这样的话,像是平时早就习惯了这样。
窗外的夜色愈加深沉,全家桶里的炸鸡慢慢见底。
在轰鸣滚烫的电脑即将罢工之前,方晓夏意犹未尽又有几分遗憾地中止了游戏。
她拉上了窗帘,开了灯,拿上换洗的衣服去了浴室。
“哗啦啦……”
水声朦胧,遥遥传来。
过了一会儿,换上睡衣一身奶香气的娇俏少女,披散着散发水汽的长发回来。
发尾稍微自然卷起,让人莫名想到刚洗过澡的小狗。
她再次关上卧室里的灯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将白舟抱起,蜷起睡裙下修长雪白的双腿,缩到电脑桌前,打开了动漫视频。
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还是上次那一集动漫,白舟甚至都已经熟悉了剧情。
但其实小方也没有在看这部动漫,她只是在看动漫的时候,嘴里小声嘀嘀咕咕,向着小猫倾吐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