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在这一刻,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
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悄然浮上他的心头。
难道说,某些大道典籍所讲的百世修仙,真的存在?
前身那一世也是自己?
原身的记忆、原身的执念、原身对冯诗韵那份刻骨铭心的痴恋,并不是什么外来的东西。
而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李易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张口喊了一声:“诗韵姐!”
声音出口,连李易自己都有些恍惚。
这个称呼太久没有叫过了,久到他几乎忘了原身每次这样喊她时,心底涌动着怎样青涩而炽热的欢喜。
冯诗韵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杏色罗裙衬着的明眸落在李易脸上,先是一瞬间的柔软,随即便冷了下来。
冷意来得又急又快,像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怨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中的灵剑剑尖也在轻轻抖动:
“在九灵界失散之后,你为什么不来寻我?”
李易没有开口。
“我现在被人囚禁着,日日被喂下妖血,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那妖血从喉咙灌进去,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偏偏死不了!”
她眼眶泛红,声音里的怨毒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把我养着,养得像一头待宰的灵兽,只等时机成熟,别人就要来夺我的肉身。
“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来救我,你会不会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没有,一天都没有。”
她死死盯着李易的眼睛,一字一顿:
“李易,你怎么这么狠心!?”
李易看着她,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似乎彻底激怒了她。
冯诗韵猛地将手中灵剑翻转过来,剑刃抵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锋刃与肌肤相接处已经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剑锋又紧了一分。
李易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以死相逼的冯诗韵,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冯诗韵脸上的悲愤与绝望渐渐扭曲,变成了恼羞成怒的狰狞。
她猛地将剑锋一转,灵剑裹着刺目的剑芒,朝李易心口直刺而来。
李易眼皮都没眨一下,随手弹出一道雷弧。
这道青紫色的电弧精准的击在“冯诗韵”的眉心,将她的身形打得寸寸碎裂,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雾散之后,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残留在原地,被李易周身溢出的护体灵光一扫而空。
他知道,真正的诗韵姐不会杀他!
哪怕是被囚禁、被折磨、被喂下妖血、被逼到绝境。
那个曾经在妖猿洞中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致命一爪的冯诗韵,也绝不会把剑尖对准他。
心魔不懂,所以骗不了人!
冯诗韵的身形消散之后,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一块瓦片的湖面,一阵剧烈的波动过后,骤然变幻。
很快,一个属于九灵界才有的地域风貌出现在李易眼前。
冰天雪地,无边无际。
这是一片广袤的雪原,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呼啸而过,远处连绵的冰山在苍白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一架华丽至极的四禽凤辇正在朝一处巨大冰湖飞行。
辇身通体由某种品阶极高的灵玉雕琢而成,散发着温润而柔和的灵光。
辇身四周被一层淡淡的冰雾与一层流动的风灵之气包裹着,将外界的严寒彻底隔绝。
辇前有四只翎羽华美的灵禽牵引,每一只都是血脉纯正的三阶巅峰灵禽,姿态优雅,神骏非凡。
而驾驭这架凤辇之人,赫然就是冯诗韵。
她穿着一身与方才不同的衣袍,外面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双手稳稳地执着缰绳。
灵禽振翅间带起的罡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美艳诱人却多了几分沉稳的娇颜。
在她身旁,坐着一个云鬓高挽的女修。
那女修看上去约莫三十六七岁。
她穿一袭青色宫装,裙摆长长地曳在辇驾边缘,在风中微微飘荡。
宫装上绣着精美的凤凰图案,每一根凤羽都是以金丝银线交织而成,隐隐有灵光流动。
此女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
只露出一双丹凤眼,眼神中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淡然与几分不怒自威的凌厉。
这张脸李易认得。
他在九灵界待了那么久,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从各方势力的情报和白萱儿给他的画像中早已看过数次。
九灵界灵凤宫宫主:九花夫人。
“师父,这次你进阶元婴中期,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易哥儿?
“他连同鬼灵宗的白仙子一起失踪,到如今已经整整二十六年了。”
九花夫人闻言,丹凤眼中浮起一抹溺爱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拂了拂冯诗韵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宠溺:
“旁人都说为师收你为徒,不过是看中你的资质,养着你就是为了日后夺舍。
“你刚入门那几年,不也是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怎么,如今为师服食了天凤真血,突破元婴中期,凭空多了三百年的寿元,你反倒放心了?
“不担心为师哪天夺你的舍了?”
冯诗韵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否认。
随即又正了正神色,语气愈发认真了几分:
“师父,徒儿是说真的。
“易哥儿已经失踪二十六年了,我找遍了九灵界都没有他的消息,您的人脉比徒儿广得多,能不能……”
九花夫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
“好了好了,为师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已经替你找过太虚门的李门主,请他亲自出手为你这痴心的徒儿卜了一卦。”
她顿了顿,看到冯诗韵眼中瞬间亮起的柔情,语气不由自主的放柔了几分:
“你那道侣还有白仙子都还活着。
“只是卦象显示他们已不在九灵界,大概率是去了其他修仙位面。
“至于究竟在哪一界,以李门主的修为也推算不出。”
冯诗韵紧绷了二十六年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慢慢红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九花夫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咦。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丹凤眼中灵光一闪,猛地转头朝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望去。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冰雾与风灵之气,直直地盯住了某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窥视者。
“竟然有人在窥视?”
她冷哼一声,袍袖一拂,凤辇四周登时涌起浓郁的青色灵雾,将整架凤辇连同辇上二人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雾气消散之后,冰原上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唯有寒风依旧呼啸。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李易的意识从九灵界冰天雪地中退了出来。
可方才那一幕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中。
九花夫人最后那句“竟然有人在窥视”和那一记拂袖屏蔽的动作,给他的感觉无比真实。
真实到不像是一个心魔能够凭空编造出来的细节。
心魔最擅长的是扭曲人心底已有的记忆和情绪,是把修士最深的恐惧和最痛的遗憾放大到极致,而不是凭空构建一段修士从未经历过的场景。
可灵凤宫,九花夫人这些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存在,在心魔幻境中却呈现得如此具体、如此连贯,如此合乎逻辑。
甚至连九花夫人服食天凤真血突破元婴中期这些信息,都与从自家白仙子那里得到的消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还有最后那一句“竟然有人在窥视”。
那是九花夫人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一个幻境中的幻象,怎么可能察觉到窥视?
除非根本不是幻象!
李易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方才他所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心魔幻境!
而是真真切切正在九灵界某处冰原上发生的一幕。
可是,是什么东西让他能够隔着一整个界面的壁障,看到远在九灵界的真实景象?
他下意识的想要去探查,可心魔劫不给他这个时间。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