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玉若仙子将灵石袋丢过来,并言“画一幅人像,给低阶鬼仙石一枚”后,他便立刻精神了起来。
画师铺开宣纸,将墨研好,笔锋蘸饱了墨,照着三娘子的口述,开始一笔一笔勾勒温丹师的容貌。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斟酌再三。
国字脸,下颌方正。
再画五官,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厚。
最后画细节,左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画了一遍,三娘子看了看,觉得眉宇间的气质不对。
温丹师是炼丹之人,常年在丹炉前枯坐,眉宇间该有几分沉静,双眼不是画上这般锐利。
画师便又画了一遍。
这一遍好多了,可三娘子看了,说温丹师的头发不是全黑的,鬓角有几缕早白,老画师又改了第三遍。
这一遍,三娘子终于点了头。
她的眼眶又红了,伸手轻轻抚过画上那人鬓角的几缕白发,微微发颤。
玉若仙子将画收好:“传令下去,将此人的绘像传往各处分店。
“所有分店,三日之内必须收到。
“绘像要临摹万份,各城门口、坊市入口、客栈大堂,都要张贴。
“若有见过此人的,赏下品鬼仙石一千块。
“若能提供确切下落的,赏中品鬼仙石三十块!”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道:“若有消息,飞书传讯,不得延误。谁要是耽误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个主事连连点头,领了绘像,一溜烟跑出去安排了。
……
李易带着三娘子回到天字院时。
白萱儿早已经在等待。
方才李易已经用传音说了此事,她打量了一下三娘子。
这女子眼睛红肿,面色苍白,蔫蔫的。
若是以前,她很是看不起这类女修!
但是跟李易在一起时间长了,屡次出生入死,尤其是李易不顾安危,将她揽在怀里在明长生与鬼娘子面前逃命时,她能理解失去道侣为什么如此伤心。
她心中叹了口气,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三娘子肩上,又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先暖暖身子。”
然后她走到木桌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约莫巴掌大小的龟壳。
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隐隐有血光流转。
这是鬼灵宗的卜算之宝,以万年灵龟的甲壳炼制而成,配合鬼灵宗的独门秘术,可以推演吉凶,感应生死。
白萱儿轻易不动用它,此刻却为李易取了出来。
她看向三娘子:“我需要你夫君的一滴精血。心头血最好,指尖血也可。有他的精血为引,卜算的结果才准。”
三娘子:“我……我没有夫君精血。”
白萱儿眉头微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问道:“那你们可曾双修过?
“双修道侣之间气息相连,若有过双修,以你的精血为引,也能感应到他的气息。”
三娘子本是个泼辣性子,并未有什么脸红之类的扭捏。
直接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
白萱儿将那滴血珠接过来,手指轻轻一点,血珠便化作一道细细的血线,没入龟壳的裂纹之中。
龟壳上的裂纹忽然亮了起来。
光芒忽明忽暗,忽红忽紫,在龟壳表面游走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纹中蠕动。
白萱儿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极快,像是吟诵某种上古咒语。
她的眉心处,隐隐有灵光闪烁,那是神识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三娘子紧张的盯着龟壳,她怕听到坏消息,可她又盼着听到好消息,颤抖的几乎要站立不稳。
足足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龟壳上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变幻,而是凝聚成一片淡淡的青色灵气。
然后演化为一个古篆:“生!”
白萱儿睁开眼,看向三娘子。
“活着,你那位道侣并没有陨落!”
三娘子这次终于哭了出来,喜极而泣!
她与温丹师相识一甲子,互相扶助,如今知道道侣还活着,没有比此事更高兴的!
等她哭够了,白萱儿才开口:“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失散的?
“你最后见到他,又是在哪里?”
三娘子用帕子擦了擦脸:“晚辈醒来的时候,在一片荒原上。
“四周都是灰白色的石头,寸草不生,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用灰白色的石头垒的,低低矮的。
“人很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一个都没见到。
“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眼睛却很黑,黑得发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让人心里发毛。
“我问了镇上的老人,一问才知道,那地方叫翠微山。”
白萱儿与李易对视一眼。
翠微山,那是蟾宫所在之地。
天蟾子的老巢。
三娘子继续道:“我在翠微山附近找了半个月,没有找到夫君,却在一处满是灵植的山谷内发现了一座古洞。
“洞口处有一张符箓,叫作‘遁天符’,此符是三阶极品,是我夫家的祖传之物。
“虽然我猜测此符是我夫君逃命时所用,但还是准备入洞看一看。
“那古洞很深,我走了三十余丈后,隐约看到光亮,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不敢轻动,过了十几息后,光芒忽然大盛,我借着那光,看到洞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有九个头,每一个头都大如磨盘,狰狞可怖。
“而在他不远处一个被灵焰包裹的血池上,有一团好似核桃般大小的精血在缓缓转动!”
九首尸魔?
李易心中一动。
当年那场真灵大战,参战的三头真灵:天地蟾、九灵蛟、九首尸魔。
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最后天地蟾陨落,九首尸魔逃入虚空,九灵蛟不知所踪。
可九首尸魔逃入虚空之前,有没有受伤?
它的精血,会不会被天地蟾吞下,随着天地蟾的陨落,一并落在了这方世界里?
白萱儿又问:“后来呢?”
三娘子知道面前这位白发娇颜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女修,是元婴修士,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道:“我想退走,可是被那影子发现,一团尸气从那影子里飞出来,不仅有鬼哭狼嚎的音波伤害,且快似闪电。
“我根本来不及躲,只觉得胸口一疼,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石壁上,骨头都要散了。
“幸好有夫君给的金阳镜护体——”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金色古镜,双手捧着,递给了白萱儿。
镜子约莫巴掌大小,圆形,古朴大气。
可此刻,镜面上灵光全无,布满了裂痕。
最大一道裂痕几乎将整个镜面劈成两半,只要再用力一些,这镜子便要碎成两半了。
白萱儿接过镜子,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随手递还给三娘子。
三娘子将金阳镜收回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给李易。
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卷了起来,纸张泛黄,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遍,又随身携带了不知多少日子。
“李道友,这是我在天焰宗时,从府库里偷偷拓印下来的《天焰魔功》。
“乃是天焰宗传承数万年的正本。
“这门功法除了炼体无敌之外,还可以免疫世间大多数的火属性神通。
“修炼到大成,便是置身地火之中,也可保命无恙!”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此功法有缺陷。
“天焰老魔修炼此功法千年,走火入魔多次,性情也随之大变。
“他早年不是这样,是练了这功法之后,才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嗜杀。
“但是前三层,也就是炼气、筑基、金丹对应的部分,没有任何问题。
“天焰宗历代弟子,修炼前三层者不知凡几,从未听说有人出过事。”
她看着李易,眼中满是诚恳:“那山洞里温度奇高,我靠近不了。
“可道友修为高深,又有白前辈相助,或许能进去取宝。
“这功法,修炼之后或许对取宝有大用。
“即便不深入修炼,只看前两层,也能大大提升对火焰的抗性!”
李易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天焰魔功》修炼的法门极为霸道,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修炼一身铜筋铁骨,走的是以命搏命的极端路子。
修炼此功的人,寿元必会大幅缩短。
前三层的法门,倒是中规中矩,与寻常的炼体功法相差不大,只是更加暴烈一些,修炼时需辅以特定的灵药调和。
他将册子收入储物袋中:“道友的心意,我收下了。
“山洞的事,等时机成熟,我也会去看看。”
三娘子是个识趣的,听到李易的话,没有再打扰。
她站起身来,朝李易和白萱儿各施了一礼,又谢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等她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金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让人心神沉静。
“这女修是个心思沉的。”白萱儿忽然开口。
“她赠你消息与宝物,无非就是想你去翠微谷那处古洞看一看。
“看她夫君是否陨落在那里,或者是否有什么线索。”
李易却是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十分感激的道:“白仙子,方才卜算,辛苦你了!”
白萱儿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风情万种,桃花杏眸带着些嗔怪:“知道就好。不是为了你,别人我才会帮忙呢!”
她靠在椅背上,白发垂落在肩头,在灯火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她伸手拨弄着桌上的一片桂花瓣,漫不经心地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李易,你喊别人是仙子,喊我也是仙子。
“可偏偏喊你那柳姐姐喊得那么好听,‘柳姐姐’、‘柳姐姐’叫个没完,哼!”
这一声“哼”,尾音拖得长长的,又娇又嗔。
明显是有些吃醋!
李易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张了张嘴,试着喊了一声:“李易,谢过‘白姐姐’。”
白姐姐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有些生涩,有些别扭,却莫名让人觉得心里软软的。
扑哧——
白萱儿终于笑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
“走,带你去取那尸魔真血。”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你若是能炼化那真血,体内就等于有了两种真血。
“炼体不仅能更进一层,甚至可以借此进入金丹中期。”
李易却是摇摇头,语气笃定:“白姐姐,你不能去。”
白萱儿诧异,转过身来,桃花眼瞪得圆圆的:“为何?
“呆子,那是尸魔真血,还不是一滴,而是一团,岂能放过?
“这等机缘,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李易笑了笑,他走到窗边,与白萱儿并肩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穹顶说道:“肯定不能放过!
“但是相比取宝,还是姐姐你冲击元婴中期更为紧要!”
白萱儿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李易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一来,蟾仙本体受伤,正在闭关疗伤,不会出来坏事。
“也就是说,这十日内,蟾仙境里最大的威胁是不存在的,实乃千载难逢的机会!
“二来,整个蟾仙境,没有比这听调不听宣的赤霞仙城再好的地方了。
“灵气充足,且不是蟾仙的地盘。
“在这里冲击元婴中期,不用担心被人打断,不用担心被人暗算。
“取宝,我自己去就可!”
白萱儿根本不答应,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玉手抓住李易的手,握得极紧,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呆子,没有我护着你,你陨落了怎么办?”
“告诉你——
“本仙子心里早就把你当成道侣。
“你若死了,我修仙长生还有什么意思!
“反正不许你离开我身边半步!”
一番话说的没有半分扭扭捏捏。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藏着掖着,也从不拐弯抹角。
李易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愣了一下,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白姐姐,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好像我去了就会陨落似的!”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声音认真起来:“我有元婴大修士相赠的传送阵牌,一念之间便可传送千里之外。
“还有青雷翅与明王遁,论遁速,便是元婴中期修士也追不上我。
“更有白姐姐你亲手炼制的天风舟,那东西的速度你是知道的,全力催动起来,便是你的天风车也追不上!
“等你出关时,我必然取宝回来了!”
白萱儿思索了一下,似桃花更像杏眸的美目在李易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李易,你若想去,须得依我一件事!
“若是不依,绝对不让你走!”
语气凝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美艳娇媚模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鬼灵真君时才有的强势。
一头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好似他若敢说一个“不”字,她便真的会把他关在这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李易愣了一下,心中纳闷得很。
白萱儿平日里虽然爱逗他,可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看她这副模样,倒像是要给他什么护身宝物。
“白姐姐,什么事?”他问。
白萱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出神识查看是否有窥视。
片刻后,她睁开美眸,朝李易勾了勾手指,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亲昵:
“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