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云禾又道:
“除了我云家十辆满载药材与灵谷的车队外,还有‘天宝’、‘隆昌’、“四海”三家大商号的车队。
“他们常年行走这条商路,单是炼气巅峰的护卫就有五六位,更有一位天宝商行常年驻扎云兽仙城的筑基客卿前来保护。
“路线也是走了上百年的固定商道,沿途几个给灵兽的补水点皆是各方势力默认为‘安全区’,相对而言,已是沙海中难得安稳的走法!”
她略作停顿,抬眸看向李易:
“鹤溪山距离云兽县城足有三千四百余里,道友如果一个人去的话,极为危险!
“并且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至少要半年以后了!”
虽然云禾没有明说李易修为低微!
但在她眼中,李易不过炼气中期,且伤势未愈,还身怀诸多宝物。
若孤身一人前往云兽仙城,横跨数千里沙海,无异于将一块带着血腥味的肥肉扔进狼群。
沙匪潜伏沙丘,劫修埋伏商道!
便是有筑基后期修士的商队偶有疏失也会被啃下一块肉来,何况一个形单影只的炼气修士?
但跟随车队,便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惯于窥伺的恶徒再猖狂,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一条小鱼得罪几家商会背后的势力。
李易没有立刻开口。
眼下法力尚未恢复,贸然外出其实并非上策。
云小川见李易沉吟不语,以为他对车队的安全仍有顾虑,连忙插话道:
“李大哥,这次我与阿姐也是一同去的!
“不是押货,是去看望姑母。
“姑母早些年嫁到云兽仙城,虽不算大富大贵,却在城中有一间修仙小铺面,专卖些沙海中采得的药材与妖兽皮毛。
“她最疼阿姐和我,上次来信还说,若得空闲定要去住些时日。
“这回正好借车队顺路,去探望探望她!”
他挠挠头,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其实也是阿姐的主意,说姑母在城中住了二十几年,人面熟,消息也灵通。
“若李大哥初到仙城不熟悉门路,姑母兴许也能帮上些忙!”
他说得含蓄,李易却听得明明白白。
这姐弟二人,以探望姑母为名,实则是在为他引荐一位熟悉云兽仙城,且信得过的亲人。
他们甚至没有明说“帮忙”二字,只是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兴许能帮上忙”,这份善意,比任何客套话更令人心头一暖。
如此纯良心性,在尔虞我诈的修仙界,也着实太过少见了!
李易马上抬眸,脸上露出一抹颇为高兴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便太好了!不瞒二位道友,我方才确有几分踌躇,毕竟身上伤势未愈,独自闯那三千余里沙海,心里实在没底!”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的看向云禾姐弟:
“如今既能与车队同行,又有云仙子与小川兄弟作伴,当真是再好不过!”
云禾闻言,眉眼间那抹细微的紧张倏然松开,如薄雾遇朝阳,转瞬消散!
她性情端方,最受不得无功受禄。
之前从竹林将李易背到灵雾洞,是见人危难时本能的援手,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鹤溪山云家虽只是个小小的修仙家族,但祖辈传下的“见危当救”四字,她始终记在心里!
可李易却又是赠法衣、又是赠储物袋,言辞间还透露出或许能为母亲医治陈年旧疾。
这一桩桩,一件件,收得越多,她心中越是觉得亏欠!
如今,能借着家族商队的名义护送李易一程,这点微薄的“回报”,虽远不足以相抵,但至少能让她的心安顿些许!
云小川却没姐姐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只觉李大哥人好大方,能一起同去云兽仙城,乃是最为高兴的事!
再低头看手中的储物袋与月白法衣,脸上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姐弟俩便起身告辞!
约好后天治病,三日后启程!
姐弟俩都很聪明,知道将储物袋藏在袖袋里!
他也叮嘱过,滴血认主后可以控制储物袋的灵气波动,这样一来既可以低调不会被劫修盯上,又可以在关键时刻保命!
目送姐弟俩的背影沿着山径渐行渐远,最终没入苍茫暮霭与层层树影之后。
李易用神识扫视四周,确认周边十余里再无任何修士时,方才探手入怀,取出一只墨玉小瓶!
瓶身触手温凉,他轻轻一倾,一粒鸽卵大小、通体澄黄如蜜蜡的丹药便滚入掌心。
正是黄元丹!
此丹位列二品上阶,专为金丹期以下修士恢复法力而设,药性精纯温和,效力却极霸道。
寻常下品黄元丹,一粒可恢复假丹修士的三成法力,中品可恢复五成。
而他手中这枚——
丹身光润无瑕,通体澄黄,隐隐有金芒内敛于丹腹!
且丹香清正,不含半分杂质!
赫然是上品之属。
此丹足可恢复假丹修士的八成法力,且因药力精纯至极,服下后并非一涌而入、强行冲刷经脉,而是如涓涓细流,需以修士自身法力为引,徐徐牵引、缓缓化开!
这意味着,他可以一边炼化药力恢复法力,一边神识内视,感知丹田气海每一丝精微变化,而非被汹涌药力裹挟着被动修复。
李易没有急于服丹。
他先取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玉简,以手为笔在其上刻下数道禁制纹路,而后抬手轻挥,玉简化作数道流光,没入洞口、壁角、顶壁几处预设的凹槽。
嗡——
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灵光如水幕般自四壁垂落,将整个灵雾洞严丝合缝地笼罩其中!
此乃叫作“掩息禁”,虽非什么高阶禁制,也比不得阵法,却足以隔绝金丹以下修士的神识窥探,也能将洞内一切法力波动、灵光异象封锁在这一隅天地之内。
做完这一切,李易方于蒲团之上盘膝端坐,将那粒上品黄元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温热绵长、如春溪破冰的药力,徐徐散入四肢百骸!
李易闭目,神识探入丹田,于此同时《乙木培元功》开始运转,周身隐隐有淡青灵光涌出,正是乙木之气被催动的独有征象!
与此同时,舌下那片早已含了许久的七霞元参的参片,也被他轻轻咬破。
轰——
一股远比寻常灵参要浓烈百倍的甘苦清流混入津液,与黄元丹药力交汇融合。
不是单纯的“药力”,还含有精纯至极不含半分杂质的草木灵气,是七霞元参这等三阶上品灵药独有的,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秘宝’!
两股药力在李易体内相遇,如两泓清溪交汇于一潭,非但没有彼此冲撞反而在乙木培元功的调和之下,水乳交融,相辅相成。
沿着经脉,不疾不徐,不涌不滞,如被最高明的引水之人悉心引导,缓缓向丹田汇聚!
李易能感知到丹田内那枚假丹开始缓缓加速旋转,如久旱逢甘霖,吸收每一滴涌入的法力。
亦能感知到丹田腹壁几乎断裂的细微经络,正以极缓的速度恢复!
见此,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即便今日不能完全修复丹田的伤势,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最多有个两三天,怎么也会痊愈!
然而——
他的神识扫过丹田正中那枚兀自旋转的“假丹”时,却是骤然一怔!
“咦?”
他几乎以为自己内视有误,想了想分出一缕神念探近,将丹丸从各个角度细细审视。
怎会如此?
悬浮在丹田内的假丹竟然变了?
不是体积的变化。
它依旧是龙眼般大小,与之前相差无几。
变的是本质!
是那枚丹丸从内到外,每一道纹理、每一寸丹质,都好似发生了蜕变!
此刻,整枚“假丹”被一层极淡,好似薄雾一般,却真真切切存在的金色灵光所包裹!
金光并不耀目,不似传闻中那般,修士金丹初成时映彻内外的“丹霞耀天”之象!
而是一种如月华照金又似晨光镀露的内敛之相!
“这是什么情况?”
李易有些懵圈!
自己这颗“金丹”,肯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金丹!
首先,体积比典籍中记载的要小上整整一圈!
真正的金丹初成,约有婴儿拳头大小,而他这枚,不过龙眼大。
其次,它虽有金光,却远未臻至“耀目”之境!
真正的金丹真人,丹光足以映彻整个丹田,连经脉都会被镀上一层淡金。
而他这枚,金光只堪堪包裹丹身,再往外扩散一寸都极为勉强。
最关键的,是丹纹!
金丹之所以为金丹,不唯其质地蜕变,更在其与天地法则的初次共鸣。
这种共鸣,会于丹身留下天然的丹纹!
代表金丹修士对天地法则的初步使用的资格!
而他这枚丹丸,丹身光滑如镜,并无任何丹纹。
所以它还不是金丹!
可它也绝对不是假丹!
假丹是因为并非实体,而是一个丹状气团,介于虚实之间,故称“假丹”。
算是筑基圆满与真正金丹之间的过渡!
可以模拟金丹的部分功能,比如丹田比寻常筑基修士容纳更多法力,可以支撑更久的斗法,甚至模拟几分金丹真人的威压!
但假丹终究是假的,不是真丹,也绝不会有任何金光。
李易神识久久凝视自己丹田内的这枚丹丸,金光仍在流转,不是他的错觉!
而是正在发生的、真真切切的蜕变。
换句话手,已经从“气丹”,蜕变为了“真丹”,虽然还不是金丹级别,却已经不再是气丹!
“难道是筑元灵液的缘故?”李易暗暗问了自己一句!
寒月仙子曾言,筑元灵液本是为冲击金丹大关所用。用来冲击假丹,就如以金杯盛浊水,乃是大材小用!
他当时只以为仙子是在调侃,并未深思。
此刻回想,却如醍醐灌顶。
筑元灵液,本是金丹之物。
它的品阶、它的药力、它所蕴含的造化玄机,根本就不是为假丹期准备的!
他以这金丹之物冲击假丹,其药力并未耗尽,而是沉淀了下来,蛰伏在自己的气丹深处!
而这次传送意外,法力枯竭,丹田几近崩溃,假丹濒临破碎,却是因祸得福!
那筑元灵液蛰伏的药力,在假丹最虚弱、最饥渴的时刻,终于被彻底吸收!
于是假丹,不再是假丹。
李易怔怔地看着那枚已然脱胎换骨的丹丸,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欣喜中还有一丝隐隐的忐忑!
更多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金丹有了这等变化,他哪里还有心思继续修炼?
他太想知道这枚已然半只脚踏入金丹之境的真丹,下一步该如何培育,如何稳固,如何让它化为货真价实的金丹!
可洞中只有他自己,以及灵兽袋内小龟沉睡的均匀呼吸。
“若是寒月前辈没有沉睡就好了,现在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李易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他太习惯寒月仙子在了。
但几乎是一瞬间,李易就将强行这股烦闷压了下去!
他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如此三次,再睁眼时,眸光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自己有催熟仙府,有诸多道侣,已是福缘罩顶!
修行路上,亦有徐管事毕生记忆为鉴!
更有寒月仙子这位元婴中期巅峰的古修大能随时指点迷津,若再贪心不足,当真是有违天地大道了!
他细细回想徐管事记忆中对金丹之道的所有记载,又回想寒月仙子平日指点中提及的只言片语,渐渐理清了思路。
很明显,自己已经迈过凝结金丹最难的门槛,也就是从“气丹”蜕变为“真丹”的过程!
如今自己丹田内的这枚丹丸,虽无金丹之名,却已有金丹之实!
——或者说,是“准金丹”!
那接下来呢?
既已有了真丹之实,下一步其实很简单,用功法修炼便是了!
水磨工夫到了,真丹自然会臻至圆满,破茧成蝶!
想到这里,李易不由得哑然失笑!
竟差点因为急切,将自己绕进死胡同!
修仙之路,哪能处处都是捷径?
更多的路,终究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枯燥的吐纳之术,烦闷的运转周天,其实这些才是修仙者的常态!
即便寒月前辈如今在身边,又能怎样?
难道可以替自己修炼?
从真丹到金丹。
这一步,无人可替!
靠的只能是自己!
“祸兮福所倚!不管怎么说,这次丹田枯竭,到是让我因祸得福了!”
李易又切下一小片七霞元参,含于舌下,随后将乙木培元功运转至极致!
周身青光几乎凝为实质,如一层淡绿色的雾气将他整个人笼罩。
雷灵之气也不再收敛,细密的电弧在青雾中穿梭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如春雷惊蛰前那片刻的寂静与躁动。
药力如潮,一浪叠一浪涌入经脉。
法力如溪,百川归海般汇向丹田正中那枚小小的真丹。
李易的意识沉入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距离真正的金丹大成,还有很长的路。
但至少,这条路,已在他脚下了。
……
此刻,正在苦修的李易并不知道,数千里外,鹫老正在那里替他收拢一帮沙匪,织一张以极西沙海为中心,遍布整个极西之地的寻人大网!
他更不知道,这是他未来搅动九灵界风云的手下班底!
天风寨内,石厅幽深。
雷横膝盖已跪得麻木,却连挪动一下的念头都不敢有。
身旁,他的美艳道侣柳芸娘同样跪伏在地。
这位天风寨大寨主不知道此刻到底算是倒霉还是幸运!
倒霉,至少没死!
幸运,目前也说不准!
他这辈子,从十五岁被沙匪掳去、被迫入伙的那天起,从一个替匪帮喂火驼狼、打扫兽栏的杂役起,便知道自己不可能修什么长生!
长生那是宗门弟子与修仙世家子弟的事,不是他一个沙匪的事!
三十年来他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
劫掠过富得流油的商队,也啃过连一枚下品灵石都榨不出的穷散修!
他也曾设想过无数次自己的结局:
或许是在某次劫掠中被商队护卫的飞剑贯穿咽喉,连全尸都留不下!
或许是沙海深处某次避无可避的沙暴,将他掩埋在百丈黄沙之下!
而更多的时候,想到次数最多的结局是被某个比他更强、更狠的修士找上门来,夺走他拼命攒下的一切,然后将他轰杀!
昨日,在望仙客栈前,当他感受到鹫老那股威压金丹瞬间时,他便以为这个结局,终于来了!
他甚至已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这潦草修仙生涯,
最值得庆幸的是,当年不知走了什么运,娶到了柳芸娘。
这些年,若非她运筹帷幄、精明算计,天风寨绝无今日气象,他雷横也绝无可能安稳活到现在。
最觉得遗憾的是,夫妻二十载,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
这份基业,往后也不知会便宜哪个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