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灵界,极西之地,鹤溪山西北三千余里。
此刻,鹫老与阴阳上人立在一片看似寻常无奇的起伏沙丘面前。
举目望去,但见黄沙莽莽,接天连地!
狂风卷起沙粒,形成一道道移动的沙墙,极目远眺也难见任何绿意,与周遭无尽沙海别无二致。
显然,这天风寨老巢明显是被某种颇为高明的隐匿禁制遮蔽了起来。
这种阵法不仅能够扭曲光线,欺骗肉眼,更能干扰修士的神识探查。
若非知情者或精通阵法之辈,即便从近处路过,甚至用神识仔细扫过,也只会觉得此地灵气稀薄,无非就是一片寻常沙漠罢了!
“前辈,此处就是小的天风寨所在,嘿嘿,就怕您老看不上眼!”阴阳上人陪着十万个小心说道。
鹫老斜睨了这位天风寨大寨主一眼,没有开口!
玄色羽氅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周遭足以将凡人烤干的高温于他而言不过是春风拂体!
相反,此刻的阴阳上人却是惨到了极点!
从胸腹到腰际,被数道血链深深嵌入皮肉。
锁链之上,时而有细密的血色符文一闪而逝,随即便会猛然收紧,勒得他骨骼“咯咯”作响。
但是他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昨夜在望仙客栈前的经历,已让他对眼前这位老修畏惧到了骨子里。
当火驼狼全部跪地,尤其是那头跟随自己数十年的坐骑也跟着一起跪倒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金丹大修来了!
并且,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几乎在坐骑跪倒的瞬间,就施展保命遁术,舍弃手下,自己先逃了!
然而,刚刚遁出还没有十丈距离!
这位玄氅老修甚至未曾抬手,只是低不可闻念了一个字。
下一刻,他就被一道血雾所化的锁链紧紧困住了!
无形无质,却能穿透护体灵光,直侵体内!
十成功力竟连半成都调动不起来!
鹫老再次淡淡地扫了形容凄惨的阴阳上人一眼,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看似和煦的笑意,缓缓开口:
“既然已到地头,还不速速破开禁制?
“难不成老夫带你飞遁了三千余里沙海,到了你家门口,却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
这语气听起来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意调侃。
然而,这话听在阴阳上人耳中,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寒意直冲头顶。
“莫非这便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我平生杀人越货,手上沾血。
“今日落在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酷烈如斯的前辈手中,竟也如待宰牛羊般无力,任人搓圆捏扁,毫无还手之力!
“早知今日……”
鹫老眉头微挑:“嗯?真的让老夫在这晒日头?”
阴阳上人一个机灵,手忙脚乱的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镜!
噗——
嘴里一滴精血喷出,铁镜上的锈迹消失,竟开始在烈日下显化山水楼阁的虚影!
除此之外,还有石丘,有深潭,有溪流,与极为整齐的一幕幕灵田!
虚影周围,更是有水波般的涟漪荡漾,仿佛这面古镜中封印着一处洞天灵地!
阴阳上人不敢停歇,又连喷两滴精血。
每喷一滴,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气息也萎靡不少,显然以他一人之力单独破禁,消耗极大。
但随着精血加持,那铁镜灵光大盛,镜中的山水楼阁虚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当第三滴精血喷上镜面时,镜面猛地一震,那山水楼阁的虚影如同活过来一般,竟从镜中扩散而出,化作一圈圈实质般的灵光涟漪,迅速蔓延至前方的沙海空间。
眨眼之间,眼前所见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漫天黄沙、灼热气浪仿佛被一只大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映入眼帘!
一方面积约三十余里的小型绿洲,如同海市蜃楼般凭空出现在原本空旷的沙海之上。
绿洲之内,地势略有起伏,中心处是一座满布灵植的小石丘。
石丘之下,有一十余亩大小的深潭,潭水溢出形成数条清澈溪流,潺潺流向四方!
溪流两岸,开辟出片片整齐的灵田,虽然面积不大,但其中种植的灵谷、灵药长势喜人,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更有数十栋以岩石、木材混合搭建的屋舍、哨塔、仓库等建筑,错落有致的分布在绿洲各处,隐约可见人影在其间走动。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鹫老暗暗点头,这处天风寨老巢,虽远不及鹤溪山那般规模,但在资源匮乏的极西沙海深处,已堪称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
难怪能被阴阳上人这等筑基匪首经营成自家根基。
鹫老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形容凄惨、大气不敢出的阴阳上人,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他宽大的玄色袍袖随意一挥,那缠绕在阴阳上人身上不断收紧蠕动的“缚灵血链”,骤然松开,在空中凝结成一枚血球,滴溜溜一转,便飞回了他的掌心。
血链离体,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剧痛瞬间消失。
阴阳上人只觉浑身一轻,直接瘫软在地。
他大口喘气,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筋骨,脸上浮现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异变再生!
只见鹫老掌心那枚刚刚收回的血球,再次激射而出,速度比离去时更快,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血色细线,在阴阳上人完全反应不及的刹那,没入了他的眉心正中!
“呃啊!”
阴阳上人发出一声闷哼,猛的向后踉跄一步,双手死死抱住了头颅。
只觉一点神念直接钻入了他的识海,与他的神魂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连接!
虽然没有带来直接的剧痛,但他知道,从此刻开始,自己的生死已经不被自己掌握了!
“老夫历经生死,窥得天地玄机一二,尚不敢妄称通晓阴阳造化!
“你一个区区筑基初期的小辈,也配僭用此等名号?
“还不速速告知老夫你的真实姓名?”
被种下神念,阴阳上人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回禀前辈,小的真名雷横。
“‘雷霆’之‘雷’,‘横竖’之‘横’。
“今年才不过四十九岁!
“只因天生一张阴阳怪脸,在沙海中厮混时,为了唬人,便斗胆自号‘阴阳上人’!”
鹫老点点头:“这还算个名字!”
说完,迈步朝绿洲内走去!
雷横不敢怠慢,亦步亦趋的跟在鹫老侧后方,小心指路。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前行,偶尔能见到一些身着粗布麻衣大多是炼气初期的低阶修士,正在灵田之中弯腰收割着一种叶片呈淡金色的低矮灵稻。
见到雷横走过,这些修士无论男女,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便朝着雷横敬畏地躬身点头,然后才敢继续干活!
雷横眼角余光瞥见鹫老神色平淡,并无表示,心中却是一紧!
生怕这些被掳掠或胁迫而来的低阶修士引起前辈不快,连忙低声解释道:
“前辈明鉴,小的虽然干的是无本买卖,手下也确有不少血债!
“但所杀之人,多为激烈反抗、欲置我于死地者!
“寻常商队,若肯乖乖交出财物,小的通常不会赶尽杀绝,更少做那屠灭满门、鸡犬不留的绝户之事……”
他偷偷看了鹫老一眼,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又赶紧补充道:
“至于女修,小的也严令手下,不得随意掳掠,更不得私下贩卖!
“寨中确有一些女子,多是自愿依附,但绝非强抢而来。
“小的虽非良善,却也知有些底线不可轻破,以免引来众怒,被群起攻之!”
鹫老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打断了雷横的喋喋不休:
“聒噪!你跟老夫说这些陈年旧账、江湖规矩作甚?
“你杀不杀人,是善是恶,与老夫何干?
“速速带路,去你平日议事之地,老夫有要事差遣于你!”
雷横被呛得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连忙加快脚步,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这位煞星究竟意欲何为。
但似乎也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这位金丹前辈,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
只在乎他有没有用!
两人沉默前行,绿洲中未曾出去劫掠的沙匪看到寨主如此恭敬甚至畏惧的引着一位陌生老者,虽然好奇,却无一人敢上前询问,甚至不敢多看,纷纷低头做自己的事,气氛更加压抑。
石丘越来越近,可以看到丘底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有两名炼气后期的沙匪持刀守卫见到雷横到来,两人连忙行礼:“寨主!”
随即,他们的目光落到鹫老身上,感受到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都是脸色一变,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但见寨主对此人如此恭敬,也不敢多问,连忙让开道路。
雷横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引着鹫老走入洞中。
洞口初入略显狭窄,但行了十余丈后,便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大厅,高约三丈,方圆二十余丈,四壁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石制桌案,周围摆放着十几张石椅。
两侧各有几个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玉简、兽皮地图、账册之类。
角落里有几个密封的陶罐,不知装着什么。
这里,便是天风寨的议事大厅,也是雷横平日处理寨中事务,会见心腹之地。
雷横引着鹫老,要往主厅中央那张铺着厚实白虎兽皮的宽大玉椅走去。
那玉椅通体由某种灵玉雕琢而成,扶手处镶嵌着几枚能够自发吸收灵气的玉块,虽不是什么珍贵材质,但在资源匮乏的沙海中已算难得的奢华之物,象征着天风寨主的权威!
巧合的是,就在这时,突然在后厅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绣花长裙、云鬓高挽、插着一支孔雀金钗的美妇人,正带着四名青衣小婢,从殿内走出。
这美妇看去约莫三十许人,容貌颇为不俗,却天生一种水性杨花、烟视媚行的狐媚相!
尤其是一双眼睛,自带几分风流韵味,对视一眼就能勾魂。
只是其身材略显微胖,腰身不复少女纤细,看起来有种管家婆的样子!
然而,若仔细看进她那双看似多情眸,却能发现一丝与妩媚外表不甚协调的精干,那是历经风波,长期掌权之人特有的眼神!
美妇一眼便看到了走在前的雷横,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眼波温柔的道:
“夫君,今日怎地回来得这般早?可是那趟‘生意’极为顺利?”
语气中多少带着几分奇怪!
她口中的“生意”,自然指的是劫掠望仙客栈商队之事。
按照原计划,雷横此刻应该正在清点战利品,或是在归途之中,绝不该出现在寨内!
此去鹤溪山三千余里,如何能这般快的回到天风寨?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然越雷横,落在了身着玄色羽氅的鹫老身上。
鹫老的服饰、气质与寨中众人截然不同,且是生面孔,再加上雷横身上那件平时颇为爱惜的二阶法袍,此刻多处破损,沾满尘土与血渍,并且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明显受了不轻的内伤!
在刀口舔血的环境里生存多年,她绝非仅靠美貌!
在她看来,夫君受伤被挟,生人入寨,已是明局!
她脸上那丝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杀意!
“老贼找死,竟然敢害我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