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这样可好。”
周姓修士寻了个折中的说法:
“咱们彼此各论各的。
“私下里,我与蝶儿自然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但在公事上,周某便与李岛主平辈论交,以道友相称,不知李岛主意下如何?”
李易淡然一笑,算是默认。
他更关心的是对方此行的真实意图,于是单刀直入的问道:
“周道友这次代表郑岛主前来龟蛇岛,具体有何指教?”
周姓修士闻言,脸上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之色。
他轻叹一声,不再绕圈子:
“李岛主想必也已听闻前线战报。
“兽潮第二道防线在半月前被妖族主力冲破后。
“第三道防线压力陡增,可说多处告急。
“我灵鼋岛虽非最前线,但作为后方大本营般的支撑点,如今亦是岌岌可危。
“随时都可能面临海兽主力的直接冲击。”
接下来,他足足用了一盏茶时间,将此行的目的讲的一遍。
原来,他此行是受灵鼋岛岛主郑焕山的直接委派,前来向李易求援。
希望李易能出手,协助守护灵鼋岛下辖的一处关键战略要地。
李易听罢,露出一丝不解:
“李某采回的伏妖仙草,其中一株不是已经按万灵宫的旨意,置于灵鼋岛的守护大阵核心之中了吗?
“据闻此草一旦激发其特有气息,方圆百里内的妖兽皆会本能避退,不敢靠近。
“按理说,灵鼋岛防线压力应当大减才是,为何还需额外求援?”
周姓修士连忙解释道:
“李岛主有所不知。
“那伏妖仙草虽神异,但其药力散发并非恒定不变。
“尤其是在每日子夜交替之时,约有半炷香的时间,其散发出的驱妖药香会降至一个极为微弱,近乎于无的‘间歇期’。
“妖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规律,每每趁此时机,驱使兽潮发起最为猛烈的进攻!
“况且,仙草本体的防护范围,也主要依托于护岛大阵的放大效果,只能覆盖主岛的核心区域。
“至于周边那些星罗棋布,居住着大量凡人的附属岛屿,则根本无力庇护。”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此次兽潮来势汹汹,规模远超以往。
“郑岛主派周某前来,并非奢求李岛主去守灵鼋主岛。
“主岛有郑岛主亲自坐镇,更有伏妖仙草和护岛大阵,尚能支撑。
“郑岛主的意思是,想请李岛主移驾,前往守护‘玉竹岛’。”
他见李易目光看来,立刻详细说明:
“玉竹岛位于灵鼋岛东北约三千里处,其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岛上不仅居住着九百余万凡人,更是通往后方‘魁风岛’、‘天鹰岛’、‘玄月岛’、流云岛’等二三阶修仙岛屿的咽喉要道。
“一旦玉竹岛有失,不仅那九百余万凡人将遭灭顶之灾,我灵鼋岛与后方数岛的联系也将被切断,极易被妖族分割包围。
“如今,灵鼋岛本岛被兽潮重重围困,岛上所有修士都已各司其职,镇守要害,实在抽调不出足够分量的高手前往驰援玉竹岛。
“郑岛主思来想去,附近海域,既有足够实力独当一面,又可能愿意出手相助,且与灵鼋岛颇有渊源的,便只有李岛主您了……”
李易听完,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他却未立刻表态,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他心中实则并无多少前往守岛的意愿。
一来,此次抵御兽潮,他的“首功”早已立下。
三株伏妖仙草,便是由他自落仙谷带回。
虽然这份功劳大半记在了南宫家与牧清霜名下,但他作为实际执行者的贡献,在修盟高层那里已经留下极深的影响。
这等功绩足以让他在未来很长时间内享有诸多便利与优待。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经过十年潜修,凭借龟蛇岛三阶灵脉和自身不懈努力,加上昔日的诸多积累,他已经隐隐触摸到了假丹境界的边缘。
此刻正是寻找突破契机的关键时刻。
让他去危机四伏的兽潮前线,不仅要耗费大量心神于防务琐事,更可能直面高阶海兽的袭扰,平添无数变数与风险。
这般吃力未必讨好的事,他岂会轻易应允?
诚然,郑焕山对他确有提携之恩,助他在星鸾岛站稳脚跟。
当年青蝶坊市初立,灵鼋岛派出玄清与两位金丹修士公开站台撑场,这份人情李易一直记在心里。
可话说回来,他李易也绝非知恩不图报之人。
那枚药龄逾四百载的红莲果,他可是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便赠予了郑焕山。
以此果为凭,困于金丹中期巅峰多年的郑岛主,便有望从红莲宗换来一株对突破瓶颈大有助益的七阶灵药。
细论起来,这份回馈的价值,怕是早已超出了昔年那份提携之情。
因此,听完周姓修士一番叙述,李易脸上更是波澜不兴,瞧不出半分对此事的热切。
这般近乎默然拒绝的姿态,周姓修士岂能看不出来?
他心下焦急,就欲再开口,试图以唇舌之利,剖析利害,婉言相劝。
然而,他刚一抬头,迎上李易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星眸时,准备好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仅仅是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周姓修士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年轻岛主的诸多传闻:
单枪匹马深入落仙谷禁地,带回三株绝迹已久的伏妖仙草。
更是与车云皇族的金丹修士正面交手而不落下风。
十年来将龟蛇岛经营得铁桶一般。
桩桩件件,都说明眼前这位绝非耳根子软,能被轻易说动的寻常修士。
而是个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厉害角色。
眼看劝说无门,周姓修士下意识的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崔蝶、
希望这位亲外甥女能看在血脉亲缘份上,帮自己吹吹“枕边风”。
然而,崔蝶只是静静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对舅父投来的殷切目光恍若未见。
她心中自有分寸。
若是纯粹的私事,且李易能帮的上忙,她作为晚辈,或许会婉转向自家夫君提上一两句。
但此事乃是公事,更是涉及李易自身修行与龟蛇岛整体利益的大事。
她身为李易的道侣、龟蛇岛的女主人,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轻易插手,影响李易的判断。
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对李易的尊重与支持。
此时的李易再次端起手边的灵茶茶盏。
对着周姓修士遥遥一敬:
“周前辈,详情李某已经知晓。
“岛中尚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不便久陪。
“您与蝶儿许久未见,正好可以说说话。
“午时,我会在府中设下宴席,为前辈接风洗尘。”
话音甫落。
也不等周姓修士回应。
他朝崔蝶温和一笑,又眨了眨眼,便放下茶盏,起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步伐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崔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美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她不知自家夫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才还看似推拒,此刻却突然朝自己眨眼,难道打算应下此事?
因为周姓修士角度所限,这一幕,他并未看见。
见李易说完便起身离去,他心中顿时一慌,连忙也跟着仓皇起身。
下意识的想要出言挽留,再说几句恳切之言,或是抛出些条件。
但想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法力,终究没敢将挽留的话说出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殿门之外。
待李易的身影彻底消失,问仙殿内只剩下舅甥二人,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周姓修士一脸焦急地转向崔蝶,压低声音道:
“蝶儿,这次你可一定要帮帮舅舅。
“来星鸾岛前,我在郑岛主面前是立下了军令状的。
“若是请不动李岛主,别说我这玄律司长老的位置保不住。
“怕是整个周家在灵鼋岛上的所有产业,包括灵石供奉,灵药配额,全都要受到牵连和打压。
“周家刚刚起势,万万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崔蝶轻叹一声,起身亲自为自家舅父重新斟满已经微凉的灵茶。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无奈:
“舅父,此事恕蝶儿直言,是您思虑不周了。
“李郎他费尽千辛万苦,与南宫姐姐、牧姐姐一同采回三株伏妖仙草。
“此等功绩,连盟主大人都亲自过问,甚至有意调他去真灵岛的万灵宫任职,他都婉言推辞。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心无旁骛,早日突破假丹境界吗?
“如今他修炼已到关键处,正是需要闭关静修之时,您却让他去前线守岛,他岂会愿意?”
周姓修士听罢,脸色更加灰败,苦着脸道:
“是舅舅莽撞了,事先未曾思量周全。
“可如今箭在弦上,事情已经应承下来,若是无功而返,必然吃挂落!
“蝶儿,你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帮舅舅一次,在李岛主面前美言几句可好?”
崔蝶看着舅父焦急惶恐的模样,心中终究是软了下来。
她沉默片刻,蹙着秀眉,轻声道:
“舅父先别急。
“李郎他抽不开身,那我便亲自去一趟吧。”
“你?”周姓修士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你如今身份不同,岂能轻易涉险?
“况且,你的修为……”
崔蝶打断他,语气坚定:
“我如今已是筑基中期,自问还有些手段。
“守护一岛或许力有未逮,但若只是协助防御,支撑一段时间,等待援军,应当还能做到。
“此事容后再议,舅父先宽心,待午宴时,我再寻机会与李郎说说看。”
……
离开问仙殿后,李易并未径直回转自己与崔蝶日常起居的后殿。
而是信步来到了“丹火殿”。
他随手掐了个法诀,面前那两扇玄铁浇铸,重逾万斤的厚重殿门便悄无声息的向两侧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