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仙城往东约三十里外,有一座玉钟山。
此山山势奇特,
下宽上窄,顶部平坦。
宛如一口倒扣于天地间的巨钟。
更奇的是,山中岩石内含灵玉。
每逢月华倾泻,整座山体便会泛起淡淡莹白光晕。
“玉钟”之名由此而来。
此刻月隐星沉,漫天飞雪无声飘落。
在玉钟山的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一位身着月白法衣、风度翩翩的青年修士,与一个披散乱发、身材肥胖高大的头陀,正相隔约十丈距离,遥遥相对。
两人之间并无言语。
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对方。
正是方才从红杏楼雅间一路至此,名为“斗法”,实则另有所图的李易与阴元生。
良久,李易终于开口。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簌簌雪声:
“前辈以元神之态,附身这阴头陀死去数月的尸身。
“不仅行动自如,更能施展假丹修为。
“这般玄妙秘术,想必前辈兵解之前,本尊修为至少是假婴之境吧?”
对面的阴元生。
一直古井无波的肥胖脸上,登时露出一丝急色。
他几乎是失声:
“不可能!
“你区区一个筑基中期的小辈。
“纵然法力堪比假丹,如何能看穿老夫乃是元神附身于此?!”
这元神附身之法乃是鬼灵宗不传之秘。
以秘法温养尸身。
使元神与之完美契合。
莫说筑基期修士。
便是元婴大能若无特殊法目神通,也绝难窥破这具皮囊之下,实则早已是一具被驱使的尸傀。
此刻被一个后辈一语道破天机,饶是阴元生修行数百载,也不由心神剧震。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轻触储物袋。
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
将飘落的雪花瞬间蒸发成缕缕白气。
显然已经动了杀意!
李易默念通宝诀。
薄如蝉翼的天罗锦与龟壳小盾一起飞出,漂浮在身前。
做完这一切。
李易才迎着阴元生惊疑不定的目光,语气平和地开口:
“前辈莫要忧心。
“晚辈主动说破此事,是抱有极大的诚意而来。”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
“另外,前辈大可放心。
“晚辈知晓此事,并非身怀什么逆天法目。
“而是因为当初阴头陀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我恰好就在那处荒岛野观的大殿之中,算是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
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想必是当时前辈心系场中争斗,并未将我这个筑基初期的小修士放在心上。
“所以忘却了。”
李易这番话入耳,阴元生闻言不由得怔了怔。
他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好似还真有这么回事。
他当时是以元神状态,勉强附身于一尊虬龙木雕刻的木像之上。
感知极为受限。
只能听闻殿内声响。
却无法“看”清在场所有人的具体容貌。
殿内当时除了赤霄子,青傀还有这阴头陀外。
确实还有一个气息微弱,被他忽略了的年轻男修在场。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如同蝼蚁般被自己忽略的小修士,竟然就是眼前这难缠的小狐狸。
想到这里,阴元生心里憋闷的同时,也不由的暗暗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秘密被揭穿只是机缘巧合下的意外。
而非自己功法或伪装存在什么致命的破绽。
更无需担心会被更多人看穿。
但他依旧皱起眉头,带着固有的谨慎问道:
“既然如此,小友将此秘密埋在心里,岂不更为稳妥?
“为何偏要在此刻说破?”
李易摇了摇头:
“若将此秘密埋在心里。
“那么在接下来的交易中,前辈自然会以假丹修士的身份自居。
“届时讨价还价,虚实试探,少不得要扯皮许久,平白耗费心神与时间。”
他话锋一转。
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
属于年轻修士独有的“不耐烦”:
“不瞒前辈,在下的道侣此刻正在城中客栈等候。
“红烛暖帐,佳人添香,春宵一刻值千金。
“晚辈实在不愿在这荒山野岭,白白忍受风雪之苦。
“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层层的试探与猜忌之上。”
说完,他极为轻松的掸了掸肩头的落雪:
“而点破前辈曾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元婴大能。
“那么便截然不同。
“可以省去许多无谓的弯弯绕绕。
“直接谈一些最适合交易的修仙资源或者情报。”
这番话语,可谓绵里藏针。
首先便是亮明了底线。
若阴元生只能提供假丹层次的好处,那这场交易便没有任何意义。
他李易随时可以抽身而退。
更深一层的,则是毫不掩饰地展露底气与威慑。
我既敢孤身赴你指定的龙潭虎穴。
更敢当面揭破你最大的隐秘。
便意味着我自有依仗。
身怀足以自保甚至足以反制你这老怪的手段!
莫要无畏搏杀,在这修士云集之地被别人捡了便宜。
这一番话说出,让阴元生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声:
“好个难对付的小狐狸!”
他原本以为,自己足以在气势和智谋上轻易拿捏这个筑基小修。
却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智竟然这般沉稳!
先是喊破他元神附身的秘密。
更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将他接下来的很多话术都堵了回来。
亦是最直接的告诉自己,他不好惹!
他甚至怀疑,李易是不是也是元婴老怪夺舍?
否则,如何解释他那区区筑基中期的境界,体内法力却浩瀚如渊,磅礴精纯,远超同阶四五倍之多?
更遑论他此刻面对自己这般来历诡异、手段未知的“老怪物”,非但没有丝毫低阶修士应有的敬畏与惊慌。
反而从现身之初便气定神闲。
言语间步步为营。
甚至在无形交锋中隐隐占据了上风,反过来压制自己的气势!
这分沉稳。
这份心机。
这等深藏不露的底蕴哪里像一个修行不过十数载的年轻修士?
他越是觉得李易身上疑点重重,便越是忍不住在脑中填补细节。
而越是深入“脑补”。
便越是笃定自己的猜测。
此子定是同等级别的元婴老怪物夺舍!
这个念头一旦变得清晰。
阴元生非但没有感到挫败,心头反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与一个真正的“老怪物”做交易,固然风险倍增。
但可能获得的回报,也绝非指点一个筑基小修所能比拟!
他愈发感觉,这次红杏楼的偶然相遇,或许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巨大好处。
他抬起头。
那双寄居在尸身内的浑浊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再看向李易时,语气带上了几分平等的商议味道:
“道友,前方大约百丈外,有一处隐秘山洞。
“老夫……
“不,我在里面布下了一座隔绝神识探查的阵法。
“元婴级别的修士不敢保证。
“但寻常金丹修士,是绝对听不到你我谈话的。”
他话语微顿:
“只是不知道,道友敢不敢随我去?”
李易闻言,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淡淡摇头:
“前辈上次骤然出手,目标直指晚辈识海,想必就是为夺舍而来。
“所以,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晚辈不敢或忘。”
他目光扫过远处可能存在的山洞方向,继续道:
“在此开阔之地,晚辈尚且有几分自保的把握。
“但若是进入前辈事先布置、且有禁制隔绝的所在。
“呵呵,还是小心为上。”
见他如此警惕,阴元生也不着恼,反而“嘿嘿”低笑两声:
“若老夫要说的事情,关乎‘伏妖仙草’呢?”
此言一出,李易眉头瞬间蹙起。
伏妖仙草?
他心中念头急转。
此人主动提及?
难不成,他竟已先我一步,去过了那落仙谷?
这倒也极有可能!
以此人大概率是元婴修士的见识和手段,各种探秘寻宝的经验定然极其丰富!
若他真有什么特殊法门能规避谷外守卫,捷足先登,也并非奇事。
李易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是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
随后才看似随意地问道:
“哦?
“不知前辈是从哪个方向进入落仙谷的?”
阴元生见他发问,再次嘿嘿一笑:
“落仙谷的南侧与北侧,皆有车云国重兵把守,阵法森严,苍蝇都难飞进去。
“我现在不过假丹修为,根本行不通。
“东侧则是悬崖千丈,更麻烦的是有天然形成的雷法禁制弥漫。
“老夫如今毕竟是元神之体,最惧这等至阳至刚的雷霆,自然更是不敢靠近。
“唯有西侧。
“虽然也是山峦叠嶂,却并无天然禁制阻隔。
“而且我发现了一条位于半山处的捷径山洞,这才偷偷潜入进去。”
他话音刚落,李易马上追问。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证:
“谷外西侧,是什么地形?”
阴元生被问得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李易手中,定然掌握着一份落仙谷的详细地形图。
此刻是在考校自己所言之真伪。
他不由得呲牙一笑。
露出一口与苍白面容极不协调的大黄牙。
更是发出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声:
“那里嘛……
“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小型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