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内室之中,只余下侍女轻柔按压穴位的细微声响。
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
冰鸾圣女眼帘依旧慵懒地阖着,清冷的声音却在幽香浮动的内室中清晰地荡开:
“宦娘,一个时辰后,你去一趟城内风罗殿的值守处。”
她声线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就说我们安插在外的眼线传回密报。
“发现有万灵海的贼人觊觎车云皇族之禁脔。
“正意图借道咱们风罗部,潜入落仙谷盗取‘伏妖仙草’。”
话语微顿,她用玉手点了点自己的足踝。
两个侍女立刻心领神会。
指尖运起柔和的力道。
在那白皙的足踝与小腿经络处轻轻揉按起来。
“顺便将那份玉简内我们风罗部的路线图也拓印一份,一并送去。”
名为宦娘的紫衣美妇闻言,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与迟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劝道:
“圣女,李道友与蕙仙子应您之邀前来修补魂符。
“此刻他们尚在静室之中……
“而咱们转头便设计于他们。
“是否有些……?”
“恩将仇报”这四个字眼在她唇边反复盘旋。
终究因着身份的悬殊与对冰鸾圣女的敬畏,未能彻底说出口。
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反对之意,已然表露无遗。
冰鸾圣女倏然睁开美眸。
眼底寒光乍现,如冰刃般扫过宦娘的脸庞。
冷哼一声:
“怎么?才见了一面,就心疼你那两位新结识的人儿了?”
宦娘心头一凛,立刻深深低下头。
语气急促的道:
“奴婢不敢!
“只是那伏妖仙草只是车云国皇族的禁脔,却并非我风罗部族之宝。
“我们此举,无异于凭空得罪万灵海修盟。
“其中利害,还望圣女慎思。”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道:“况且,那位李姓修士来历非凡。
“金蛟岛素来地位超然,如今竟愿为他背书,二者之间的关系定然千丝万缕。
“我们此举若是一个不慎,不仅会自己引火烧身。
“还可能为部族招来难以预料的祸端。
“请圣女三思!”
许久之后。
冰鸾圣女幽幽一叹:
“宦娘,你的心意,本宫岂会不知?
“这些年来,你为我筹谋,为我忧心,我都看在眼里!
“但此事,你大可放心。
“那二人修为深不可测。
“尤其那李姓男修,走的是法体双修的路子。
“我观他气血充盈,灵压凝练。
“这分明是将肉身与法力皆锤炼到了筑基期的极致。
“若他当真手段尽出,哪怕是我与他对上,恐怕也要甘拜下风。”
她抬眼望向石室顶端的明珠,语气笃定:
“这般人物,又岂会轻易折在风罗殿那帮庸碌之辈手中?”
说完,她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本宫真正的目的,是要借他的手,除掉一个人。”
“风罗殿若要捉拿这二人。
“以那群老家伙谨慎的性子,必会派出刑堂那位以追踪闻名的赵长老,或是性情暴烈的吴副殿主。
“而依我看,有九成概率是吴副殿主亲自出马。
“宦娘,你可知为何?”
紫衣美妇想了好一会。
忽然眸光一亮。
哪知冰鸾圣女不等她回答,便先揭晓了答案:
“他那只右眼,当年就是被万灵海修盟的人弄瞎的。
“此乃他平生大恨。
“多年来,对万灵海的修士可谓恨之入骨。
“但凡涉及修盟二字,必定眼红。
“如今有万灵海的高阶修士潜入,他定会第一个跳出来,主动请缨!”
她语气渐沉:
“吴副殿主,虽是假丹境界,听起来颇为唬人。
“但他之寿元已二百八十载,气血早已衰败。
“丹田气脉更是旧伤累累。
“不复当年之勇。
“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罢了。
“若他真与那二人对上。
“以那男修展现出的狠辣与果决。
“呵呵,他必死无疑!”
她话音一顿。
眸中野心如烈焰般灼灼燃起。
几乎要冲破那层冰霜外表:
“只要他身死。
“副殿主之位便会立时空出。
“到了那时。
“我只需稍加运作。
“凭借圣女的声望与这些年暗中布下的棋子,便有九成把握能够上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有一个圣女的虚名,却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
“做个处处受制有名无实的傀儡!
“届时。
“不仅能调动库中珍藏的海量资源,供我潜心修炼。
“使我冲击金丹大道的把握增添数成。
“你们这些自微末时便一路跟随我的身边人,也无需再如现在这般,仅靠着那点微薄的份例和我的私下贴补,拮据度日。”
话音至此,她忽地抬眼,眸光落在宦娘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
既有上位者的孤傲,
又掺杂着几分真实的怜爱与心疼:
“更不必再让你委屈自己。
“以美色周旋于那些龌龊男修之间,一次次强忍恶心,只为替我换取情报和便利。
“你以为,你与风罗殿那些执事管事们虚与委蛇,被他们借机摸手调戏占尽便宜的事,我真的一无所知吗?”
紫衣美妇身躯猛地一颤。
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随即又涌上一阵难堪的潮红。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劝谏什么。
但迎上冰鸾圣女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云榻上的圣女一眼。
“奴婢这就去做事!”
她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走向石室一侧隐蔽的出口,身影很快没入便捷的密道之中。
沿着石阶迅速上行。
不过片刻,其丰腴的身影便已出现在地面。
她顿住脚步。
轻轻叹了口气。
旋即消失在殿外弥漫的寒雾之中。
闺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熏香袅袅。
冰鸾圣女独自倚在云榻之上。
先前那抹凌厉之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族老已寿近六百载。
“若此次生死关依旧无法凝结元婴,他定然会不惜代价,强行布置血祭大阵。
“进而召唤圣禽分魂下界。
“借助圣禽的妖灵之气搏那一线长生之机。”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同时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而届时,作为这一代的冰鸾圣女,我必然要让圣禽之魂降临附体。
“那可是真灵五色孔雀与真灵青鸾结合后诞下的禽鸟!
“即便只是一缕分魂,其所蕴含的浩瀚妖气与血脉威压,又岂是我这假丹期肉身与神魂所能承受的?
“纵观我风罗部历代冰鸾圣女的卷宗记载,可有一人是寿终正寝?
“要么在附体仪式中魂飞魄散。
“要么在血祭后根基尽毁,苟延残喘几年便黯然陨落。”
呼——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冰冷的郁结之气吐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既然无人怜我。
“那么,我只能自己为自己谋划!”
她缓缓起身,来到东侧墙壁处。
那里绘制了整面墙壁的风罗部草原疆域图!
笔法雄浑,气势极足!
云雾缭绕的真君城与风祖城清晰可见!
“长生路上,万般皆虚。
“就算风罗部明日被修盟踏平,又与我何干?”
“只要能踏破这囚笼般的命运。
“哼,管他洪水滔天,世人死活!”
最后一句。
她几乎是咬着皓齿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