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
草色碧绿如洗。
一直蔓延至天际线。
风过处,丰茂的牧草如波浪般起伏。
真可谓“风吹草低见牛羊”。
更引人注目的是。
这几日间偶尔遇见的修仙者,其装束与万灵海乃至此前所见任何地域都截然不同。
无论男女修士,竟皆身着形制古朴的道服,而非常见的法袍或儒衫。
甚至也不是万灵海修仙界的道服。
风罗部这些修士的道服之上不见八卦、太极或是无极等常见的玄门图案。
小心打听之后,李易方知其中大有讲究。
在这风罗部,道服上的纹饰乃是身份与修为的象征。
唯有筑基期修士,方有资格在道服上绣以八卦图案。
若修至金丹境界。
则可身着绣有太极阴阳鱼的道服。
至于先天无极。
只有已然触及元婴门槛的假婴大修才有资格穿。
此乃风罗部落万年不移的铁律!
更有意思的是,风罗部每座城池都信奉有一位名为“玄风真君”的仙神。
这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人物。
而是风罗部有明确典籍记载,此人乃是万年来,风罗部唯一一位成功飞升上界的化神期修士。
“风族”之名。
也正是源于这位大修。
以其道号为核心。
凝聚血脉,传承至今。
马车之内,李易换上了一袭青灰色的风族道服。
不知是否因长期修炼乙木培元功,兼之服食了菩提灵液的缘故,他的肌肤愈发显得晶莹白皙。
衬着那本就周正英挺的五官,在这身朴素道服的衬托下,竟别有一番清雅出尘的气质。
而坐在他对面的南宫青慧,为免因容貌过于惹眼而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早已悄然施展《素女归元诀》,改换了容颜。
一副最为寻常不过的道姑打扮。
用一袭略显宽大的灰色道袍,遮掩了原本的窈窕身段。
满头青丝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原本国色天香的玉颜,此刻也变得面容蜡黄,五官平淡。
这般相貌混入人群之中,绝对毫不起眼。
不过。
这也与气质愈发沉稳内敛,隐隐有龙章凤姿之态的李易,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
恐怕只会以为是一位颇有前途的青年修士,带着一位资质平庸、负责打理杂务的随行道姑罢了。
见李易带着几分促狭笑意,望向自己这副“尊容”。
南宫青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此刻,她手中正把玩着一枚非金非木,不知由何种灵材制成的金蛟令牌。
将令牌收入袖袋后,佯装嗔怒地抬起眼,没好气地白了李易一眼。
“李兄若是再这般取笑慧儿。
“我可要散去这身伪装,换回我原来的模样了!
“哼,到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故意板起蜡黄的脸庞,努力做出生气的模样。
但声音里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甜蜜。
李易闻言,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万万不可!
“慧儿你天生丽质,风华绝代,美艳不可方物。
“乃是世间罕有的绝色。”
“若是以真容行走在这风罗草原之上。
“所过之处,怕是许多定力不足的女修,都要为你之风采所倾倒,心生倾慕之情。
“届时,蜂拥而至,平白招惹无数麻烦。
“岂不是大大妨碍了我们寻找伏妖仙草的正事?
“为了大局着想。
“这易容还是暂且维持为好!”
说话时,李易的表情颇为夸张。
南宫青慧被他逗得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即便顶着这张平凡的面容,那瞬间流转的眼波与发自内心的欢愉。
也让她整个人都明亮生动了起来。
随后,她轻轻抬手,将马车侧窗那略显粗厚的布帘拉开一道缝隙,目光盈盈地望向窗外。
远处成群肥壮的牛羊骏马,正悠然地低头啃食着牧草。
她悄悄传音入密。
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
“李兄,等此番事了,蝶儿也该出关了。
“到那时,我们三人一起结伴再来这草原纵情游历一番,可好?”
她微微停顿,声音愈发轻柔,“天高地阔,幕天席地。
“想必定会非常有趣。”
李易闻言,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真是个傻妮子!
这可是敌对的修仙国车云国。
危机四伏,能安然离开已是万幸。
还拖家带口来第二次作甚?
他正想随口找个理由。
譬如“此地贫瘠,不如我青阳湖风光”之类的话语应付过去。
然而,就在他念头转动的刹那,听到南宫青慧话语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崔蝶。
想象着三人同行,在这广袤天地间畅游的画面。
刹那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个“好”字。
可话已冲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地止住。
不对!
这是陷阱啊!
李易瞬间警醒。
自己若直接说“好”,难免显得过于急切欣喜。
必然引的南宫大小姐醋意飞涨。
若说“不好”或犹豫。
又显得心中有鬼。
无论回答“好”还是“不好”。
恐怕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电光火石间。
李易已然有了决断。
他当即神色一正,脸上满是诚恳之色:
“为兄一切都听慧儿的安排。
“你说怎样就怎样。
“慧儿想来游历这风罗草原,我们便来看这风吹草低见牛羊。
“慧儿若想去极东之地的大晋仙朝观潮听海,为兄也定当奉陪到底。”
一番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扑哧——
南宫青慧再次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一双杏眸望向李易,里面漾满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无奈神色。
“易哥哥,你如今可真是越来越滑头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其实你就算心中喜欢那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又如何?”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李易,“我与蝶儿在极渊殿灵谷内相伴三十余载。
“一同修行,一同等待。
“早已是心意相通、情同姐妹。
“难道还会为了这等小事,彼此计较,让你为难不成?”
李易挠挠头,心道这话我可不敢随便接。
天知道你南宫大小姐此刻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还是故意设下的又一道考验?
若是应答不慎。
这一路上,还不知要收获多少似嗔似怨的白眼。
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正想将话题扯到车云国的风土人情,先将这篇翻过去。
马车却是缓缓停了下来。
随后。
车夫恭敬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两位仙师,咱们这一路已行了一百五十多里,马儿有些乏了。
“前头正好有条小河,容小老儿停下饮马歇息片刻。
“这样天黑之前,咱们也能更从容地赶到风阳城。”
南宫青慧与李易闻言,默契地对视一眼。
方才道侣之间的打趣神情瞬间收敛。
恢复了修仙者应有的淡然姿态。
驾驭马车的是一位须发皆已花白,面容饱经风霜的凡人老者。
然而,此人却并非寻常凡俗。
乃是一位在武道一途上浸淫数十载的武修。
只是他的资质着实普通。
始终未能凝聚出内家真气。
仅限于一些锤炼筋骨,增强气力的粗浅外门功法。
但在这赶车的行当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翘楚人物。
无论是多么崎岖难行的山路。
或是性情如何暴烈的骏马。
到了他手中总能被调理得服服帖帖。
行车平稳迅捷,极少出错。
也正因如此,他所收取的车资,比起那些普通车夫,要足足贵上三倍有余。
但对于需要长途跋涉的客人而言。
这份花费却是物有所值。
李易朗声笑道:“无妨,老丈自便就是。
“正好我兄妹二人也想在这河边稍作休整,活动活动筋骨!”
他声音温和,并无半分修仙者的倨傲。
反倒带着几分对凡俗武者的尊重。
自进入风罗部地界以来,为免打草惊蛇,二人不敢大摇大摆的御器飞行。
而是在白日里雇佣凡俗马车代步。
夜间则伪装成两名炼气后期的散修御剑。
如此昼行夜行,十多日下来,路程已走了近半。
虽不算快,却胜在稳妥隐蔽。
未曾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
风罗部疆域并不算多么辽阔。
大致只有半个灵鼋岛大小。
按照眼下这般不紧不慢的行程。
再有个十几日工夫,应当就能安然穿过这片地界。
慢是慢了些。
但胜在神不知鬼不觉。
无疑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