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外交大臣大概也知道这是苦情戏,但知道归知道,戏还得演。
悲哀就在于明知道演戏没用,但除了演戏也没别的事可做。
三人沿着林荫道继续往前走,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撒丁转到了长靴半岛。
奥斯特和法兰克穿一条裤子,撒丁正好夹在中间,地理上倒霉,政治上更倒霉。
可露丽想了片刻:“其实长靴半岛迟早要站队,教廷势力大概会支持继续出兵,但南边那帮人未必乐意给教宗陪葬。”
“那撒丁自己就不分裂吗?教廷想要宗教话语权,南边想做生意,这次出兵,南边的人已经在骂娘了,煤铁制裁一挂,最先扛不住的也是南边的工厂,教廷又不需要煤炭……”
三人走到街角那家常去的甜品店门口,希尔薇娅停下脚步,看了眼橱窗里新摆出来的春季限定草莓挞。
“说起来,领事明天大概还会来。”
“那就让接待台多备一碟点心,草莓挞看起来不错,给那位领事也送一份吧。”
“早点回去,我有样东西要写给帝都。”
“啧~!”
……
五月三日,双王城有雨。
撒丁远征军的船队已经到巴塞罗那外海了,先遣舰队昨晚就下了锚。
按原定计划,第一批部队今天下午就该卸货上岸,然后港务局的引水员拒绝登船。
“引水员拒绝登船?理由呢?”
希尔薇娅抢过报告自己看。
巴塞罗那港务局的当值引水员今早向撒丁先遣舰队旗舰发出正式通知,因港口航道近日受春季泥沙运动影响,水深数据尚未更新,为保障进港船只安全,暂不提供引航服务。
具体恢复时间待水文勘测完成后另行通知。
这个借口在航海规则上完全挑不出毛病。引水员有权以安全为由拒绝引航,这是港口管理条例明文规定的。
撒丁人如果硬闯,撞上浅滩就是自己的责任。如果他们等,鬼知道水文勘测要勘多久。
卡萨尔斯这是把撒丁远征军晾在海上晒太阳。
撒丁人现在应该很懵。
他们在船上晃了不知多少天,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港口就在眼前,结果岸上的人不让他们靠岸。
理由还不是撒丁人是侵略者得滚回去,直接用关心的口气讲航道泥沙太多怕他们搁浅……
想骂人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因为人家确实是在关心你的航行安全。
哈哈哈~~!
希尔薇娅笑够了之后又问:“撒丁舰队指挥官现在大概想把引水员绑上船吧?”
“这颗不好绑啊,引水员是港务局的人,港务局现在是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在管,撒丁已经向马德里发了紧急电报,要求伊比利亚中央政府出面协调巴塞罗那港务局配合军事行动。”
“然后呢?”
“马德里首相府的回复是正在与地方当局沟通。”
“哈哈哈哈!”
希尔薇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撒丁人的问题在于,他们这次的军事行动在法理上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们向阿尔比恩递交照会的时候写的是应伊比利亚合法政府请求协助平叛,但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也是经过公民投票产生的正式地方政权。
撒丁人要进巴塞罗那港,理论上应该先跟港务局打招呼。
但他们没打,因为他们觉得伊比利亚合法政府是马德里,马德里点了头就够了。
然后卡萨尔斯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们,光马德里点头不够,港口的引水员是他们的人。
话题后来又转到巴斯克那边。
他那天给帝都发的电报起了作用。
外交部给毕尔巴鄂那边递了一份非正式备忘录。
奥斯特帝国对巴斯克地区寻求合理自治安排的诉求持开放态度。
同时,奥斯特愿以不低于阿尔比恩当前报价的条件,就毕尔巴鄂铁矿未来三年的出口配额进行磋商。
奥斯特的开价里有一条三年采购合同的前提是出口航线由奥斯特与法兰克海军联合护航。
如果签了,比斯开湾就不再是阿尔比恩一家说了算。
乌加尔特大概在会议室里算了大半个下午。
李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奥斯特的开价是直接采购加利权联合护航,采购合同不限制巴斯克人跟别家谈生意。
反正他们还要不要卖给阿尔比恩跟合众国,奥斯特这边不在意。
奥斯特这边只要联合护航的条件,要打破皇家海军在比斯开湾的独家存在。
以前比斯开湾只有阿尔比恩的巡洋舰在晃悠,奥斯特和法兰克的军舰来了以后,巴斯克人的矿船出海就不需要只看一家脸色。
“唉,撒丁难受咯~!该怎么才好呢?”
想起那位领事,希尔薇娅也不好直接笑出来。
主要是太残忍了。
……
晚间,伦底纽姆,枢密院。
艾略特表示不用再讨论撒丁远征军的登陆时间表了,今晚要谈的不是撒丁。
“反正我一开始就没指望撒丁人能成。”
商务大臣愣了一下:“没指望过吗?”
“当然没指望,撒丁远征军的真正价值在于向伊比利亚各方传递信号,阿尔比恩有能力在关键时刻调动盟友替自己出人,现在信号已经传到了,撒丁人的船被堵在港口外面的消息也会传到比利牛斯山以南的每一个角落,至于他们能不能在巴塞罗那站稳脚跟,那是另一回事。”
索尔兹伯里侯爵闻言,反应了过来。
说来说去远征军不过是用来施加影响的工具,撒丁人上不上岸对阿尔比恩来说差别不大。
上岸了,南部联合会和奥尔多涅斯受压。
上不了岸,皇家海军在巴塞罗那外海的存在感已经拉满,加泰罗尼亚人也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人从海上捅一刀。
但这样撒丁人就被摆了一道啊……
伯蒂亲王提出疑问:“跑了这么一趟,他们在奥斯特外交部门口挨骂,煤铁制裁还挂在了他们脖子上,他们还能继续演这出戏?吗?”
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他们发现自己被卖了……
艾略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如果能认清现实,他们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一开始大伙儿还有些懵。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被宗教绑架的撒丁王国,但凡能认清现实,也不至于真的认不清现实。
现在出兵也好,经济制裁也罢,撒丁人只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阿尔比恩必须给他们更多支持。
军舰护航、贷款延期、关税优惠,撒丁驻伦底纽姆大使的照会措辞已经在往这个方向靠了。
现在撒丁的问题是只有承担代价的觉悟,却没有认清代价的能力。
出兵伊比利亚是替阿尔比恩出人,他们乐意。
被奥斯特经济制裁,阿尔比恩也看得乐呵。
但乐意归乐意,工厂的煤快烧完了,维罗纳的炼钢炉再过几个星期就得歇火,南边的商人天天堵在贸易部门口骂娘。
钱袋子在流血,血型还配不上阿尔比恩的输血袋。
而这个代价,撒丁的教廷是不用承担的。
教宗在都灵的宫殿里操心伊比利亚教区的宗教事务,不需要给维罗纳的钢厂付煤炭账单。
就在这时,索尔兹伯里侯爵也说:“既然如此不如让撒丁人自己消化,远征军在海上的每一天都在提醒所有人,撒丁人找不到引水员这件事发生的本身,就是他们需要得到的教训。”
艾略特点头。
反正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运输船装着人继续在巴塞罗那外海晒几天太阳,等撒丁指挥官晒得受不了了,就会开始考虑其他方案。
比如换个港口,比如先找地方靠岸修整,比如撤回去。
一旁的伯蒂亲王觉得撒丁人能自己掏钱打完这场仗,应该不用这边的内阁再批一笔特别贷款。
索尔兹伯里侯爵接话说贷款大概率是要批的,只不过不是现在,等撒丁人把现有的军费花得差不多了,自然会向这边提出借款请求,到时候利息多少、担保物是什么、还款期限怎么定,都由伦底纽姆说了算。
商务大臣补了一句,到时候撒丁人大概会拿撒丁岛上的橄榄油出口税做担保。
伯蒂亲王认为那个税基不够,至少得加上维罗纳的葡萄酒税。
可艾略特让他们先把贷款的事放一放,说今晚要谈的不是撒丁。
他把另一份放在桌角的电报抽出来:“布尔戈斯来的……”
陆军参谋部在旧卡斯蒂利亚首府设立北方临时指挥部,上周末完成了对莱昂和阿斯图里亚斯地区防务的接管。
地方民团收编工作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参谋部从布尔戈斯派了一整支教官组去莱昂,负责整训当地武装。
目前北方三省名义上还归马德里管辖,但实际运转已经全部在陆军的控制下。
北方三省旧卡斯蒂利亚、莱昂、阿斯图里亚斯,这个框架已经不是临时的了,临时指挥部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三个地区防务接管。
再看看南部,蒙特罗什么事也没干,最后还是阿尔比恩这边的人帮他恢复后勤补给线。
伯蒂拍拍脑袋:“我都差点忘了这个人了!”
蒙特罗现在守着他那条谁也打不进去,也没人想打的防线做日常巡逻。
恢复补给之后他干过最大胆的事是在例行报告里抨击地主武装,说安达卢西亚那边的保安队被拔掉不是他的责任,是费尔南多的人自己守不住。
但蒙特罗怎样都无关紧要,陆军参谋部现在在北方干的事才是关键。
从奥雷利奥倒台到费尔南多收缩再到陆军突然出手占住三省,前后不到一个月。
选在被保守派当枪使的前线指挥官被撤换之后动手,可见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直在等一个各方都筋疲力尽的机会。
奥雷利奥被费尔南多耗死之后保守派已经没有能跟军队叫板的人,费尔南多虽然还在马德里,但他连自己的声明都发不出去。
阿尔比恩收缩之后北边留下的真空被陆军用最快速度填上了。
现在北方三省加巴斯克外围,陆军已经捏住了伊比利亚北部的命脉。
看到这个局面,伯蒂认为机会来了,对艾略特笑问道:“公爵,你觉得陆军下一步会怎么走?往东推到加泰罗尼亚边境,还是往南压和蒙特罗接上?”
“……两个方向都不会急吧。”
艾略特下了个判断。
陆军现在需要的是巩固消化,把刚收编的民团整训成可用的二线兵力,卡住关键节点,等别人先犯错。
往东推到加泰罗尼亚边境会遇到卡萨尔斯的地盘。
加泰罗尼亚人正在筹备地方议会选举,法兰克和奥斯特都在支持他们,陆军如果主动压过去等于同时得罪两个外部玩家。
往南跟蒙特罗接上也不太现实,蒙特罗本人就是个滚刀肉。
陆军参谋部给他发电让他配合北方行动,他大概率回一句:“正在评估当面敌情,待时机成熟后酌情调整部署。”
“既然陆军现在还没公开表态,阿尔比恩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机会跟布尔戈斯搭上线,目前北方的驻军还挂着伊比利亚陆军的旗号,名义上仍是马德里中央政府的军事力量,如果能通过驻马德里公使馆接触布尔戈斯指挥部的人,确认他们在巴斯克驻军的真实意图以及后续扩张方向,这对评估后续投入的安排会有很大帮助。”
就在这时,外交大臣把话题转到了实际层面。
索尔兹伯里侯爵却摇了摇头:“适当接触是可行的,但不宜暴露意图,毕竟陆军现在最敏感的就是被人当枪使!”
闻言,艾略特表示可以让拉姆斯登以私人身份给布尔戈斯指挥部发一封简短贺电,祝贺他们顺利接防,措辞尽量保持中立。
同时通过驻毕尔巴鄂领事的渠道向巴斯克商人协会透露一条信息,就说阿尔比恩注意到伊比利亚陆军在巴斯克周边的军事部署,对矿区安全表示关注,但目前的评估认为该项部署未构成直接威胁。
陆军在巴斯克外围的驻军本身就带有试探性质,听到这话就该明白阿尔比恩划下的线在哪里,也就是驻军可以,往矿区靠近不行。
索尔兹伯里侯爵把这几点记了下来:“陆军现在确实需要知道这边注意到他们了,不干涉的基础上,只要巴斯克矿区不发生动荡,双方就能相安无事……”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艾略特在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点。
布尔戈斯、莱昂、巴斯克外围、蒙特罗防区。
旧卡斯蒂利亚和莱昂连成一片,阿斯图里亚斯在西北角,巴斯克是独立变量。
陆军控制区在地理上还没有形成一整块,中间还夹着大片山区和交通不便的内陆地带。
不过一样望去,还是形成了互补的。
有农业区可以征粮,工业区征税,沿海港口接收外部物资,有铁路干线可以调度兵力。
框架能稳稳搭起来的话,那接下来就是慢慢往里填。
“伊比利亚的局面,总算有了个能说话管用的人,别再去管撒丁了,好好看看伊比利亚的陆军吧。”
艾略特并不在意撒丁人有多难受。
他最后吩咐,明天一早就让拉姆斯登尽快安排与布尔戈斯方面的接触。
至于撒丁人……
护航继续、贷款不批,让他们自己先在海上晒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