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学这个……”
“那就别学,反正你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机会肯定不多,除非你哪天也跟我一样,恰好做了某位公署幕僚长的室友。”
片刻后,赫尔曼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你可以继续留着李维,继续添堵的,他一走,咱们连个临时审批人都找不着了,实验方案要改个参数都得等第二天报公署。”
“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他现在走了,咱们正好去把那几个压了好久的测试方案跑一遍!备案的事明天再说,趁他不在,先把数据拿到手,等他在公署看到正式报告的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还好意思让咱们退回?”
“好思路!但后续报告要送去给那位女士归档的时候,我怕她会从账本里头看出非正常损耗……”
“那就在报告发出去前把异常数据置换成上次验收通过的参数,适当把测试时间往前挪几天,她顶多问一句为什么日期标得那么整齐,你就说实验连续成功。”
“财务假账可也是需要前科支撑的啊?!”
“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没前科……至少我还没有!”
“你昨天入职今天备案就被砍了,怎么好意思说没前科?!”
哈珀施塔特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说起来,那位洛林女士……是不是也在其中?”
“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推开门的一瞬间,可露丽坐在李维斜对面,手里捧着本书。
她当时说是在等李维。
现在想想,那本书从头到尾没翻过几页。
赫尔曼完全没听懂,低头继续调试水晶的抛光角度。
“你是说关系吗?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还有别的意思吗?”
“没什么……”
哈珀施塔特摇头感慨。
在拉法乔特的时候他就一直觉得,李维这人什么都很清楚,但也有很多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是不想说,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会儿哈珀施塔特也不想点出来,因为感觉没必要。
万一是看错了呢?
而且那个每次在场,总感觉一直都在望着李维的粉发女孩,现在也还在李维身边呢!
毕业了,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他窝在格吕内瓦尔德炸了几年天花板。
等他再见到李维,这家伙已经是波希米亚大公了,身边站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三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再自然不过的默契。
哈珀施塔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在图书馆推门的那一下。
“真不赖啊,你这畜生!”
所以说,其实李维已经处理好了。
“……你的笑好恶心!”
“你懂个毛,这叫欣慰!”
“诡异……”
“一看你就是连经历都没经历过的,等你哪天遇上,就懂了,李维他那边不是用羡慕来形容那么简单的!”
“呃呃呃!!!”
……
晚间,金穗宫生活区。
“你耍赖!”
李维抬头,对希尔薇娅双眼投去灵魂拷问。
“我没耍赖啊……”
希尔薇娅一脸心虚。
“你刚才明明已经把那张牌拿出来了,看到我的牌之后又放回去了。”
“我那是手滑……”
“手滑了三次?”
“这牌质量不好,太滑了!”
希尔薇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
“……比起在枢密院跟阿尔比恩斗智斗勇,我觉得跟你打牌更需要策略。”
李维不由调侃。
“哼!”
可露丽坐在旁边,通报:“希尔薇娅目前赢了两局,李维赢了一局,剩下三局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争议。”
“不玩了!!”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
“殿下,晚间简报和报纸到了。”
值夜的女官把文件放在门边的小桌上,退了出去。
可露丽放下书,走过去拿起简报翻了翻,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李维。
伊比利亚那边的。
李维接过简报扫了一眼。
之后,希尔薇娅重新拿起了刚才被她扔在桌上的牌。
“继续继续!刚才那局不算!”
“你每次说不算的时候都特别理直气壮。”
“因为每次都是你的问题!”
“可以,那我们开始吧!”
李维刚把牌拿起来,门又被敲响了。
谁啊?!
希尔薇娅正要发作。
“殿下,还有一份。”
女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刚才还有一份报纸,压在下面没注意。”
可露丽又起身去拿。
她翻开简报看了几行,然后停住了。
“怎么?”
希尔薇娅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对,凑了过去。
可露丽没说话,直接把报纸递给两人。
昨日,南部联合会执委会经全体表决通过,即日起启用正式旗帜。
底色鲜艳,旗地中央缀一枚金色麦穗。
南部山区里那面旗,在被围了一整个冬天后升起来的旗子,终于亮给所有人看了。
他们有自己的旗了。
麦穗……
种在地里,能给人吃,能当种子,能年复一年地长。
佃农看见它就知道种麦子的人站在哪边,不需要解释。
可露丽轻声问:“这面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麦穗不错。”
李维没再多评价。
南部联合会选这个标志是迟早的事,佃农扛了一整个冬天的围困,总得有个东西能让他们在散兵坑里抬头的时候看到。
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大罗斯那边的地下组织。
上一次听说维克多他们,李维记得是维克多的势力在阿瓦士停战后转入低潮,后来在乌拉尔矿区有过几次不成功的组织尝试,核心成员仍在活动,但影响范围已大幅收缩。
“维克多那边,好久没动静了……”
李维语气有些微妙。
阿列克谢从去年六月重掌冬宫到现在,不到一年时间,干的事比尼古拉三世在位期间加起来还多。
阿瓦士停战给了军队喘息的空间,复活债券稳住了濒临崩溃的财政,切尔诺维亚平叛打完立刻签署全国废奴令,农业统筹和重组同步推进,拉斯普钦那条疯狗满世界抄贵族的地,抄出来的钱填进工业债券基金,乌拉尔的兵工厂重新冒烟,西伯利亚铁路东段的枕木正在一根一根往远东铺。
“是啊,这个疯子动得太果断了,让人来不及反应……”
废奴令这东西,维克多他们喊了不知道多少年。
地下印刷所印了无数传单,矿区的秘密集会上每次必提,几个老骨干在工人区蹲了好些年,靠的就是一句将来没有老爷。
结果阿列克谢直接把废奴令签了,签完派莫罗佐夫的兵进村宣读,读完之后当场架桌子登记,按人头发口粮,盖军需官的章。
整个过程没用一张传单,唯一的宣传手段是让识字的老兵念敕令原文。
希尔薇娅听到这里想起来从联合参谋部情报分析组转来的战后评估报告:“切尔诺维亚叛乱的时候,维克多的人试着组织过佃农,他们想趁贵族和保皇派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在基层扎根,结果废奴令一公开,佃农全跑莫罗佐夫的登记站去了。”
也并不是维克多的人无能。
他们能提供的无非是关于将来的承诺,而阿列克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旧东西拆了,拆完还问人要不要登记领口粮。
承诺对上实物,谁也赢不了。
一个地下组织多年搭建的理论框架,被一纸敕令给打击了。
“罗斯人就这样……”
希尔薇娅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还有说不清的感慨。
“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不是靠温柔统治的,统治者残暴不残暴,他们其实不太在乎。”
她在金平原看过太多罗斯移民,从切尔诺维亚逃过来的农奴,每年冬天翻过弧刃山脉往西跑。
问他们恨不恨皇帝,大部分人说恨。
再问他们如果能回切尔诺维亚,但皇帝还在,愿不愿意回去,
大部分人沉默,也有人开玩笑说愿意,理由是因为家在那里。
现在阿列克谢把地给他们了。
以前恨皇帝是因为皇帝拿走他们的粮食,现在皇帝把粮食还回来,还多发了一块地。
现在可以猜下他们还恨不恨……
“尼古拉三世前两年闹了多少丑事。”
可露丽顺着希尔薇娅的话往下接。
“他确实是个昏君,但他生了个好儿子。”
阿列克谢一个人把罗曼诺夫家族的招牌重新擦亮了。
神迹复活的政治神话的故事骗骗乡镇神父还行,但废奴令和土地是实实在在的。
拉斯普钦从贵族地窖里搬出来的金卢布变成了乌拉尔的炼钢炉和西伯利亚的铁路枕木。
“说起来,阿列克谢对维克多的态度也很怪。”
可露丽把话题拉回来。
“是啊,我也看不懂这个人……”
希尔薇娅也看过相关情报。
阿列克谢的秘密警察从来没有对维克多的核心成员下过真正的死手。
去年冬天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但命令到了最后一环总是变成驱散或者监视居住。
“不想抓吗?”
李维对阿列克谢这个人的想法也是吃不透。
按照情报来讲,以拉斯普钦那条疯狗的手段,真要抓人不会留任何余地。
但维克多的人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脱身,这个概率已经不能用侥幸来形容了。
阿列克谢在钓鱼?
可钓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收线。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维克多那点残存的势力……
但也不对,不在乎就不会持续监视。
“他大概觉得留着有用吧……”
可露丽想了想。
“维克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对贵族那边可能就是他们不听话,就还有更坏的人在等着,罗曼诺夫至少还能讲条件,维克多的人可不讲条件。”
这个解释确实有道理,但还不够。
维克多对阿列克谢的威胁远不止一个可以拿来吓唬贵族的稻草人。
他的核心成员里有在乌拉尔矿区蹲了十几年的老组织者,和圣彼得堡工业区发展了大批支持者的人,这些人虽然现在被压缩到了地下,但组织网络还在。
任何一个统治者面对这种力量,要么收编要么铲除。
但阿列克谢两样都没做。
“他也许就是懒得管!”
希尔薇娅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现在的重心全在工业化上,乌拉尔的钢铁厂要扩建,西伯利亚铁路要往东延伸,抄家抄来的钱每一笔都有去向,他没兴趣去处理一个已经收缩的地下网络。”
不过……
希尔薇娅又觉得也可能是阿列克谢在等维克多自己瓦解。
毕竟时间站他这边,废奴令落地越深,维克多的土壤就越薄。
以前跟着维克多是因为没有别的出路,现在皇帝给你出路了,还跟不跟?
“不管怎么说,维克多现在大概是最难受的那个人。”
李维叹了口气。
维克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阿列克谢在干什么。
阿列克谢每签一份工业债券,每往农村发一张证,都在证明不需要维克多也能改变这个大罗斯帝国。
而维克多没办法证明阿列克谢的改良不够,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粮食和黑土地比任何理论都有说服力。
“他也许还蹲在某个地下印刷所里……”
希尔薇娅想了想那个画面。
印他已经印了许多年的传单,窗外是农民在排队领种子。
之前情报说维克多本人可能已经离开了圣彼得堡,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乌拉尔山脉南段的兹拉托乌斯特,一个以钢铁和兵工为支柱的工业镇。
当地炼钢厂的工人在十二月间组织了一次小型罢工,要求增加工伤赔偿金,厂方态度强硬,罢工无果而终。
但有人认出罢工组织者里有维克多的旧部,混乱中有人声称看见了维克多本人。
这个未获证实,情报评级较低。
兹拉托乌斯特,乌拉尔矿区。
那里的条件比圣彼得堡恶劣得多,工人每天在炼钢炉前站十二个钟头,炉前温度能把靴子烤化,工伤事故高得吓人。
厂方不发赔偿金,理由是工业债券吸收了大部分流动资金。
讽刺的是,那笔债券的钱正是拉斯普钦从贵族地窖里搬出来的。
阿列克谢用贵族的钱建了炼钢炉,炉子又烫伤了工人,工人抗议又被厂方用债券的条款堵回去。
维克多大概是看准了这个裂缝。
毕竟改良不是万能的,工业债券能让高炉冒烟,但管不了被高炉烫伤的手。
而这正是他能抓住的东西。
“就算他能在乌拉尔拉起一支队伍,那也是矿区的地方性组织……”
可露丽并不看好。
只要阿列克谢现在只要不犯致命错误,维克多就没有机会把地方性不满转化为全国性的力量。
而阿列克谢目前还处在做一件成一件的阶段。
等到工业债券到期需要兑付,或者废除农奴制之后农村出现新的矛盾,那才是考验。
而这至少还有两三年。
“前提是维克多能撑到那个时候……”
希尔薇娅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能。”
李维斩钉截铁。
在圣彼得堡的地下撑了那么多年,阿瓦士战役期间搞反战宣传被宪兵追着跑,切尔诺维亚叛乱中试图组织佃农又被废奴令截了胡,这么多轮打击下来核心成员还在活动……
这个人的韧性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撑下去的意义就是等一个机会,证明改良不够的机会。
阿列克谢大概也知道维克多在等这个。
而他留着维克多,也许就是在等维克多自己明白那机会永远不会来,然后在一个没有秘密警察追赶的冬夜里,自己放弃。
希尔薇娅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阿列克谢这个疯子倒是有意思,他什么人都利用,跟谁都搞微妙平衡……”
他现在对维克多做的事情,给希尔薇娅的感觉有点像当年李维在宪兵司令部干的事情,不把人逼到绝路,留着你,让你自己做选择。
李维心里暗叹,不留也好,留也罢……
维克多迟早会明白他的对手不是尼古拉三世或者一个顶着皇储头衔的人,而是个能把废奴令和工业债券同时握在手里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