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正午。
布拉格市政宴会厅。
午宴的菜色并不奢华,烤小牛肉配蘑菇酱,本地的腌鳟鱼,几篮黑麦面包。
二十来位工厂主,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
李维坐在主位,切着盘子里的牛肉,动作不快不慢。
罗塞尔伯爵坐在他左手边,赫拉巴尔市长坐在长桌末席,陪着笑。
餐厅里的气氛绷着,刀叉声响稀稀拉拉的,谁都不敢第一个说话。
李维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各位……”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今天就是吃顿饭,不谈公事。”
工厂主们面面相觑。
不谈公事?
这位殿下一到布拉格就点名请他们吃饭,名单是总督署连夜拉出来的,谁在拖延材料,申请表反复打回去改了又漏,罗塞尔一笔一笔全记着……
现在说不谈公事,谁信?
“最近报纸上事情多,光看新闻就够头疼的了,我们吃饭的时候就聊点别的吧。”
李维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一位工厂主。
“施泰因贝格先生,你的厂子主要做铁路配件对吧?”
施泰因贝格名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是的殿下,主要给帝国铁路供货!”
“那你最近应该赚得不错,从我们改制好帝国铁路总监部之后订单一直在涨吧?毕竟我们金平原,就给你了你们不少订单。”
“还……还行……”
“别谦虚。”
李维笑了笑,又看向对面。
“克莱因先生,你的纺织厂呢?听说上个月从阿尔比恩进了一批新设备?”
克莱因是个瘦高个,被点到名字时手里的叉子都有点拿不稳:“是的殿下,八十台最新的自动织机,上个月刚装好……”
“阿尔比恩的纺织机械不错,不过现在他们那边不太安稳吧?”
克莱因愣了一下,不太确定该怎么接这句话。
李维没有等他的回答,顺势把话题引开:“说起阿尔比恩,你们看最近的报纸了吗?利物浦那边的事情。”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变了变。
在座的都是消息灵通的商人,阿尔比恩利物浦发生了什么,他们当然知道。
骑警事件从八月上旬开始发酵,阿尔比恩的报纸天天都在报,连奥斯特这边的通讯社都转载了好几篇,他们每个人都读过。
“我看报纸上说,当时利物浦的罢工都要蔓延到曼彻斯特了!”
罗塞尔总督适时接了句话。
“何止曼彻斯特!”
李维拿起餐巾又擦了擦手。
“宪兵司令部收到的消息是,伯明翰的几家铸铁厂当时也响应了,铁路工人也在串联,要求全国统一缩短工时,阿尔比恩的商务部已经快疯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在座的工厂主们。
工厂主们没有人接话,都在低着头装模作样吃东西。
李维放下餐巾,语调还是挺轻松的:“说起来,利物浦这件事,最开始其实就一家纺织厂……”
工厂主们的集体停下了动作,表情微妙地看向李维。
“那家厂子的老板叫什么来着?报上写的是……帕帕多普洛斯之类的?反正就是个利物浦本地的纺织厂主!
“他的工人七月底开始要求缩短工时,每天十四小时降到十二小时,工钱再稍微涨一点,要求不高,跟我们的法案差不多!但他说不!他在办公室里骂工人是懒骨头,说他们家三代人都是这么干过来的,凭什么到了他这里就要改?!”
“然后呢?”
问话的是克莱因。
他问完就后悔了,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但他确实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然后工人开始罢工!不多,就他那一家厂子,二百来号人,堵在厂门口,不干活也不走!
“这位老板没有坐下来跟工人谈,然后街头上的活动就开始频繁起来了,后来演变成了骑警入场。
“而那些骑警干了什么,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李维没有重复那些细节,报纸上已经写得很清楚。
“事情就收不住了。
“利物浦港口的装卸工先不干了,然后是棉纺厂的工人,铁路搬运工,再然后是整个兰开郡的纺织业,阿尔比恩工业腹地差点直接瘫了三分之一……”
餐厅里安静极了。
“艾略特公爵进场的时候,你们知道他第一个收拾的是谁吗?”
没有人回答。
“不是那些罢工的人。”
那就只好李维自己回答了。
“他让陆军接管了利物浦的治安,撤了警察局长的职,逮捕了当地市长,然后他派人去找那个纺织厂的老板,请他去枢密院喝茶!”
“那个老板去了,喝完茶出来,他名下三座纺织厂全部被军方接管。
“艾略特给了他一份文件,上面写着……
“鉴于该工厂主的经营行为已构成对公共安全的重大威胁,依据帝国紧急安全法案,上述企业暂由军方代管,恢复私人经营的时间另行通知。”
“而那个另行通知,到今天还没发出来。”
有几个工厂主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李维转头看向餐桌中间坐着的一个胖子。
“先生,你的矿场有多少工人?”
胖子山庭大区过来的煤矿主,在林塞这边也有两处矿井。
“大……大概三千人……”
“三千人,比帕帕多普洛斯的厂子大十几倍啊!”
李维点点头。
“你要是也学他,不跟工人谈,直接叫保安队来硬的,你猜猜看,我们本地的武装宪兵,开进矿区需要多长时间?”
胖子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维已经移开了视线,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又看向克莱因。
“克莱因先生,阿尔比恩的事情说完了,你有没有关注合众国那边的事?”
克莱因这回学乖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芝加哥的事情跟利物浦不一样。”
李维拿餐刀切下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
“利物浦是从下面烧起来的,一个工人死了,点燃了整个兰开郡……
“芝加哥是从上面烧起来的,工厂主主动雇了平克顿雇佣兵进场,结果把自己烧成了灰!
“联合机械厂的老板叫什么来着?
“嗯……埃德温!
“老埃德温在芝加哥开了一辈子机械厂,他觉得自己那套做法是天经地义的!
“工厂是我的,机器是我的,工人拿了我的工钱就该老老实实干活!谁敢提要求,就是企图破坏自由市场!”
“所以他不跟工会谈,不但不谈,他还让平克顿侦探社的人伪装成工人混进工会,记录每一个在集会上发言的人的名字,然后把名单交给工头,让他们找茬开除……”
在座的几个工厂主互相看了一眼。
这种手段在座的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干过类似的事。
当然,他们不会像埃德温做得那么粗糙,但本质上就是一回事,先派人盯着工会,找茬开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就不敢闹了。
“然后有人把名单泄露了。”
李维的语气忽然变了。
“工人拿着那份名单去找埃德温对峙,埃德温没有见他们。
“他打电话给平克顿,让他们派人来清场。
“八月十六日,一千名雇佣兵带着新式步枪开进了芝加哥南区。
“后面的结果你们也都知道了……
“今天是八月二十七日,十一天过去了。
“芝加哥南区还在抗议,摩根总统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司法部把埃德温的雇佣合同拍在报纸头版,他跟平克顿侦探社的每一笔交易都被晒在阳光下。
“国会听证会的传票想必已经送到他办公室了……
“那你们知道摩根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我看他要的不是埃德温一个人的肉。”
李维目光闪烁。
“这人胃口不小,看着要的是整个钢铁托拉斯的骨架。
“那埃德温就只是第一个被剥开来展示给全合众国看的样本!
“等听证会结束,调查报告公布,摩根就会把那份反垄断草案从抽屉里拿出来,到时候……
“所有雇佣过私人武装的托拉斯,一个都跑不掉!”
餐桌上有几个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利物浦和芝加哥,两个故事,两种烧法。”
李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一种是从下往上烧,老板不跟工人谈,结果一根警棍点燃了整个工业区,最后军队进场接管,老板本人被挂上危害公共安全的名单,至今连自己的工厂大门都进不去。
“另一种是从上往下烧,老板主动雇了雇佣兵,以为能用武力压住场子,结果压出了总统的特别调查委员会,自己成了整个托拉斯被拆分的引信。”
没有人说话。
李维把餐巾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这两种烧法,哪一种更好看?”
没有人回答。
“哪一种都不好看。”
见人又不回答,于是,李维替他们回答了。
“因为不管怎么烧,被烧的那个一定是站在最前面的人!”
李维的话还没有说完。
“现在回到布拉格……”
他的语气忽然又变得平和。
“你们觉得,你们在对抗什么?法案本身?十二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公式?半工半读制度?”
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施泰因贝格先生,你拖着不交工时表。
“克莱因先生,你的申请书改了三次还缺附件。
“我们这位体态厚实的先生,你的矿井到现在还没提交工资核算方案。”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全部低下了头。
“你们以为拖一拖,枢密院就会松口,拖一拖,总督署就会让步。拖一拖,法案执行标准就会往下调……”
李维说得很随意,但在座的人不敢抬头。
“你们知不知道,阿尔比恩的工厂主其实在议会上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们说劳工法案会摧毁自由市场,最低工资会让企业破产,限制工时会造成商品短缺。
“他们拖到利物浦的街头站满了人,骑警入场,再拖到艾略特带着陆军进了议会,把内阁大臣的弹劾状直接拍在桌上!
“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
是啊,这些是事实罢了……
可是,正因为是事实,在座的老板们,听得坐不住!
“我只是想提醒各位一件事,你们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吃这顿午饭,是因为你们不是帕帕多普洛斯,不是埃德温。
“你们坐在这里,布拉格市政宴会厅,吃烤牛肉,喝啤酒,外面没有人堵你们的厂门,矿场没有被军方接管,你们的雇佣合同也没有被联邦调查局晒在报纸上……
“你们要做的,只是把工时表排好,最低工资按公式算完,申请书补齐交上来,仅此而已。”
长桌上安静了几秒。
罗塞尔总督适时地开口了:“殿下说得对,林塞大区是帝国工业的心脏,皇帝陛下制定的法案不是要砸烂心脏,而是要让心脏跳得更稳!”
赫拉巴尔市长也在末席接话:“布拉格市政厅会全力配合各位,如果有技术上的困难,我们随时帮忙协调!”
“哦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切尔诺维亚那边的事情,你们多少也有些耳闻吧?”
李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
工厂主们再次竖起耳朵。
这个名字最近在报纸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基辅被反叛军攻占,总督被击毙,独立宣言通电全大陆,每一件都是大新闻。
“大罗斯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农奴占人口一半以上,罗斯皇帝想改革,贵族不肯,结果就是,军队开始站队,有人倒向保皇派,有人倒向反叛军,边境线上拉满了铁丝网,贸易全部中断,贵族慌了,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赌错了……
“罗斯皇帝根本不打算妥协,正在把他们变成孤岛!
“你们说,切尔诺维亚那些大贵族,想走到这一步吗?
“我看肯定不想!
“结果呢?他们确实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一天就拿下了基辅!但拿下之后呢?军队出不来了,粮食运不出去了,北方那些本该跟他们站在一起的大贵族全在装死,他们现在攥着基辅,可手心里全是流沙!”
李维此刻的表情已经似笑非笑。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说这些的用意。”
他不需要说明白了,在座的工厂主心里应该全都清楚。
切尔诺维亚的大贵族犯了什么错。
而他们呢?
他们做的事,跟那些贵族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奥斯特不是大罗斯,皇帝陛下不是那位罗斯皇帝,劳工法案也不是废除农奴制。
帝国给他们留了余地,但余地有时间限制。
时间不会等他们!
“施泰因贝格先生,你的工时表还有多久能交?”
李维把话题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施泰因贝格深吸了口气:“殿下,一周之内,我亲自送过去!”
“克莱因先生,你的申请书?”
“三天内补齐,殿下。”
克莱因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那你呢?你的工资核算方案呢?”
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五天!”
李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三天!三天我交!”
“不用这样,先生。”
李维反而笑了。
“我不喜欢逼人表态,而你们应该也不喜欢被人逼。”
他拿起酒杯,朝在座的人举了举。
“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个事实,全世界都在往前走,没有哪个国家能停下来等你们把账算平。
“关于法案,枢密院不退,皇太子殿下不退,我也不会退!但帝国有一个好处……帝国不喜欢把自己人推到悬崖边上!
“你们只要在截止日前把该交的东西交了,把该改的地方改了,之前拖沓的事,帝国可以不追究。
“这就是皇帝陛下的态度,也是奥斯特帝国的态度!”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施泰因贝格第一个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家伙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
“殿下……
“我敬您一杯!”
李维站起来,与他碰了碰。
叮~!
施泰因贝格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喝完后对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只有邻座能听见。
李维重新坐下。
然后,第二个杯子举了起来。
克莱因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端着杯子站起来。
“殿下,我也敬您!”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长桌两侧的工厂主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们站起来,端着杯子,朝主位方向举一举,然后仰头喝下去。
二十几个杯子陆续落回桌布上。
午宴继续。
赫拉巴尔市长从末席探出头,朝站在角落里的记者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拍照了。
“诸位请笑一笑!”
……
八月二十八日,清晨六点。
伊格纳季耶夫伯爵从床上坐起。
副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为对方准备好的茶。
伊格纳季耶夫接过来喝了一口,漱了漱嘴,直接吐在脚边的铁桶里。
“昨晚有消息吗?”
“有,三份!”
副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念。”
“第一份……”
还是十六军的事情,第十六步兵军很多人不是软骨头,谢尔巴乔夫被刺杀之后还能拒绝倒戈,说明那几个师长是硬茬。
所以他不急,依旧是上回的处理方式。
“第二份。”
“第七步兵军没到位的三个团,最后一个拒绝我们的团长,已经被库罗帕特金中将解决了。”
具体解决方式就是库罗帕特金派了自己的副官带人直接进了那个团的驻地。
副官当着全团军官的面,宣读了切尔诺维亚自由邦军事委员会的任免令。
那个团长当场被拿下,押往库罗帕特金司令部途中试图逃跑,被卫兵开枪击毙。
干净利落!
“他的团呢?”
“副团长接手了指挥权,这位副团长之前在策反时已经暗地里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只是碍于老团长一直没敢公开表态,现在人已经带着整团人往东部铁路线靠拢了。”
“好。”
这是今天早上最好的消息。
三个团,一个投诚,一个中立但不听保皇派指挥,一个团长被处理、副团长接手。
加上他们起来,第七步兵军的兵力基本被他消化了。
虽然中立那个团暂时不能派出去打仗,但至少不会从背后捅刀子。
“通知库罗帕特金,那个投诚的团,调到基辅东郊驻防。
“中立那个团,继续留在原地,不要逼他们表态!
“告诉他们,只要不拿起枪对着基辅,我们就不把他们当敌人。
“至于那个副团长刚接手的团,先让他在铁路线上稳住部队,等我把这边的驻防调整好了再调动。”
副官飞快地记着。
“还有,给库罗帕特金本人额外拨五万金卢布,告诉他,不是买他,是奖励他办事得力!”
“是!”
伊格纳季耶夫摆了摆手:“说说第三份吧。”
“波尔塔瓦地方来报,他们的第一批志愿兵五百人,今天下午就能到基辅,剩下的五百人,下周三之前到位!”
“五百人?上次不是说出两千吗?”
副官低头翻了翻记录。
“上次说的是两千,但今天来的人说,另外七百人还在等武器,他们手里只有猎枪和草叉,没有步枪不敢上阵,剩下的八百人还没完成集结,说是秋收还没完,村里抽不出人手……”
伊格纳季耶夫并未因此发火。
地方武装就是这么回事,永远不要指望他们按承诺的数字出兵。
能给五百已经算不错了,至少可以用来守后勤站……
“五百就五百!到了之后先别编入野战部队,全部分到后勤兵站去!搬粮食、押运物资、修路!让老兵腾出手来上前线!”
“明白!”
“赫尔松的粮食呢?”
“那两百车粮食昨天已经到波尔塔瓦了,今天下午能到基辅南郊的粮仓,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的人已经在那边等着接收了。”
说到德拉戈米罗夫,伊格纳季耶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位男爵干事儿挺好的,但他手下的铁路守备旅最近有些不太规矩。
前两天有人在基辅城里私下倒卖粮食,军用券换真金白银,他还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告诉德拉戈米罗夫,粮食到了之后全部入仓,按配给标准发给各部队!任何人私下倒卖,不管是谁的人…枪毙!”
“伯爵,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他……”
“我说了,不管是谁的人!”
副官不再多说,低头记下。
伊格纳季耶夫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口。
这是第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