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
晚间。
伦底纽姆,阿尔比恩帝国枢密院。
艾略特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军情总局局长兰开斯特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公爵大人,伊斯坦布尔的最新消息。”
兰开斯特将电报放在了艾略特的桌面上。
艾略特拿起电报,借着台灯的光芒,快速地扫视着上面的文字。
阿尔比恩驻土斯曼大使发回来的汇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大使与凯末尔在皇宫的交涉过程,以及凯末尔提出的条件。
凯末尔要求阿尔比恩立刻解冻并移交土斯曼皇室在海外的私人资产,并且要求那笔五百万镑的贷款必须是无息的,同时不能附加任何干涉土斯曼内政的政治条款。
作为交换,凯末尔可以在名义上缓和与阿尔比恩的关系。
看完这些条件,艾略特靠在椅背上。
他真心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个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艾略特摇着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同时也带着一丝隐蔽的赞赏。
兰开斯特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接话。
艾略特把电报扔在桌子上。
他想到了奥斯特帝国的李维,现在又在这个濒临崩溃的土斯曼帝国里,看到了一个突然跳出来的凯末尔。
在这个时代,好像总是会突然冒出这种极度清醒、极度务实,又极度难缠的人物。
“大使在电报后面的评估报告里怎么说?”
艾略特问道。
“大使阁下认为,凯末尔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在逻辑上是可行的。”
兰开斯特如实汇报。
“大使的理由是,凯末尔既然开口要钱,甚至盯上了苏丹的私人金库,这就说明他骨子里依然是一个传统的土斯曼官僚。
“他需要金钱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他有贪欲,所以他可以被收买。
“大使建议我们答应他的条件,只要钱给了他,他拿了我们的好处,就必然会在后续的外交层面向我们妥协。”
艾略特听完,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觉得这个评估不太稳。
或者说,他觉得大使的判断简直是愚蠢!
“我们的这位大使,在伊斯坦布尔待得太久了。”
艾略特冷冷地评价。
“他习惯了用金币去砸那些腐败的土斯曼大臣,所以他以为所有土斯曼人看到金币都会摇尾巴。”
“您的意思是,凯末尔并不是为了贪污?”
兰开斯特皱起眉头问道。
“他当然不是为了贪污。”
艾略特摇摇头,眼里带着叹息。
“你想想凯末尔之前的履历。
“他在边境指挥军队,他在大罗斯人的炮火下保持建制。
“他带着区区八百人,就敢闯进几十万人暴乱的首都。
“这种人,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几百万镑的私人存款?”
艾略特在心里迅速描绘着凯末尔的心理画像。
一个贪婪的官僚,是不敢在那种绝境下回首都的。
贪婪的人惜命。
但凯末尔把自己的命摆在了赌桌上。
这个人有完美的借口,完全可以在高原上保持着部队建制,等待着土斯曼局势发展,最后出来捡漏,或者是被各方拉拢。
就像他一样,这把年纪了,也不需要出来,继续蹚帝国主义列强们的浑水。
这个叫凯末尔的人既然敢这么站出来,就表明,人家的内在驱动力根本不是权欲。
“以现在凯末尔表现出来的水准……”
艾略特看着兰开斯特,眼中带着思索。
“真要给了对方这笔无息贷款,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的那种。
“他会把每一便士都花在武装他的军队上,然后用这笔钱购买枪弹、重炮,然后把枪口对准我们……
“这笔投资,换不来他的政治妥协,只会换来一个更加强大的敌人!”
说白了,凯末尔不是个可以被阿尔比恩的金币收买的人,更不是一个可以被阿尔比恩的舰队吓唬到的人。
兰开斯特皱起眉头:
“但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国家财政烂的离谱,皇宫外面全是叛军,现在各方也不过是暂时闭嘴,加上南边还有奥斯特人的军队……他不怕我们真的彻底切断他的生路吗?”
“他当然知道危险。”
艾略特摆摆手,脑海里浮现出伊斯坦布尔的政治格局。
凯末尔的脚下,是那个名存实亡的苏丹。
左边,是激进狂热的青年党叛军。
右边,是掌握信仰力量的教士集团。
头顶,还悬着列强们的坚船利炮。
“这个人现在是在走钢丝。”
艾略特很客观地评价道。
而在悬崖峭壁之间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人家确实能走。”
艾略特补充了一句。
他不仅能走,还能在钢丝上开枪,把试图摇晃钢丝的青年党和大祭司强行压制住。
这份政治手腕和胆略,让艾略特都感到惊艳。
“那我们该怎么办,阁下?”兰开斯特询问道,“大使还在等待您的明确回复……我们是拒绝他的条件,还是答应他?”
艾略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处,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拒绝?
如果直接拒绝,凯末尔肯定会立刻倒向奥斯特帝国。
奥斯特人绝对不介意在这个时候给凯末尔提供资金,彻底把土斯曼变成奥斯特的附庸。
答应?
如果真的给了那五百万镑无息贷款,那就是用阿尔比恩国库里的真金白银去资助一个潜在的敌人,而且没有任何政治回报。
这同样是不可接受的。
艾略特睁开眼睛,他找到了一个中间的解法。
“在将土斯曼皇室的资产部分转给凯末尔的基础上,也就是用皇室的钱试探……”
艾略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答应凯末尔的要求。让大使转告他,我们同意解冻资金。”
兰开斯特有些不解:“阁下,我们真的要把钱给他?”
“当然给。”
艾略特脸上挂上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笑容。
“毕竟我们给的,是土斯曼苏丹的钱。
“把苏丹存在我们皇家银行里的私人存款,划拨一部分,以‘维护首都治安专项资金’的名义,移交给凯末尔。”
艾略特在心里计算着这笔账。
用苏丹的钱去满足凯末尔,对阿尔比恩来说没有任何成本。
不仅没有成本,这还能在土斯曼内部制造更深的裂痕。
苏丹是一个极度贪婪的人,当苏丹知道自己的私人金库被凯末尔拿走去充当军费时,苏丹会作何感想?
可能苏丹会恨死凯末尔。
这就是是用敌人的钱,去试探敌人的底线,同时挑拨敌人的内部关系。
“至于那五百万镑的无息贷款……”
艾略特继续安排道。
“我们真的要提供无息贷款吗?”
兰开斯特再次确认。
“口头上答应。”
艾略特毫无心理负担地说道。
“告诉大使,在谈判桌上给予凯末尔最坚定的承诺。告诉他,阿尔比恩帝国完全理解土斯曼的财政困难,我们愿意提供这笔无息贷款。”
“然后呢?”
“先不给。”
艾略特简单直接地吐出三个字。
在外交上,口头承诺是最廉价的工具。
“让大使准备最繁琐的法律文件。
告诉凯末尔,五百万镑是一笔巨款,需要通过阿尔比恩帝国议会的审批,需要皇家银行的风险评估,还需要双方财政部门的对接审核。”
艾略特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拖延战术。
“用外交程序和官僚流程去拖延他。让他觉得这笔钱就在眼前,但就是拿不到。
“我们要用这口头上的五百万镑,把他吊在谈判桌上,阻止他彻底倒向奥斯特。”
兰开斯特听明白了。
用土斯曼皇室的钱给一点甜头,然后用阿尔比恩的空头支票稳住大局。
这就是艾略特对付凯末尔的短期策略。
“我明白了,阁下。我会立刻向大使发送加密指示。”
兰开斯特说道。
处理完首都伊斯坦布尔的问题后,艾略特的思维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个更为广阔的战场。
南方。
那里是土斯曼帝国的腹地,也是奥斯特帝国装甲列车正在推进的地方。
更是阿尔比恩军情局目前投入资源最多的区域。
“然后是南方……”
艾略特看着兰开斯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描绘着土斯曼南方广袤的沙漠和省份。
“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数据。”
艾略特盯着兰开斯特的眼睛。
“如今能明确表态支持新王册立的人里,在南方除了那些已经被我们收买的阿拉伯人,到底有几个总督?”
艾略特在考虑动用他的最后一张底牌,也就是分裂土斯曼。
如果凯末尔在北方彻底掌控了局面,并且拒绝向阿尔比恩低头,那么阿尔比恩就必须在南方建立一个新的权力中心。
他们扶持一个亲近阿尔比恩的皇室亲王,在南方册立为新的土斯曼苏丹。
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必须有足够多的南方本土势力支持,而不仅仅是那些游牧的阿拉伯部落。
阿拉伯人只能用来搞破坏、炸铁轨。
要建立一个国家,必须有掌握实权、拥有行政体系和正规军的行省总督。
而兰开斯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数据。
“我得回答是不少,公爵大人。”
兰开斯特立刻汇报。
听到这个回答,艾略特微微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土斯曼帝国的中央集权属于是越来越烂的那种。
她早就不是那个大帝国了。
现在真正能符合土斯曼苏丹心目中大帝国的国度,是双头鹰奥斯特。
奥斯特的双头鹰,可要比跟他们争正统的大罗斯帝国还狠。
而现在土斯曼南方的总督们平时虽然向伊斯坦布尔纳税,但本质上都是接近拥兵自重的军阀。
现在首都大乱,苏丹被软禁,这些总督自然会有异心。
但是,兰开斯特紧接着补充了后半句。
“不少,但很摇摆!”
“摇摆?”艾略特皱起眉头,“他们顾虑什么?”
“顾虑奥斯特人!”
兰开斯特回答得非常直接。
“那些总督私下里对我们的联络官表示,他们对伊斯坦布尔的苏丹已经失去了信心,也不信任那个叫凯末尔的将军。他们愿意支持一个由阿尔比恩保护的新国王。”
“有但是?”
“是的,有但是。奥斯特的第七集团军正在他们的领地上推进。”
兰开斯特解释道。
“奥斯特的装甲列车在红岩峡谷刚刚进行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高爆弹和重机枪把阿拉伯部落打成了碎肉。
“南方的总督们害怕了。
“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公开跳出来反叛……
“他们担心,一旦他们宣布支持南方新王,奥斯特的大军会顺手把他们的行省也给推平!”
总督们想独立,想升官发财。
但他们怕死!
面对奥斯特的陆军,没有任何一个土斯曼总督有信心能守住自己的防线。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壁上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土斯曼帝国的全境,以及周边列强的势力范围。
于是,艾略特开始思考,分裂土斯曼的可行性。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地图上游走。
分裂土斯曼,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不是在地图上画一条线就能解决的。
而是牵扯到整个大陆的利益平衡。
“这里,要考虑奥斯特……”
艾略特看着地图上从北方一直延伸到南方的黑色铁路线。
奥斯特帝国现在的核心利益是什么?
是保住那条通往波斯湾的铁路,保障前线大罗斯军队的后勤,从而把大罗斯人和合众国人死死地耗在血肉磨坊里。
如果阿尔比恩在南方册立了新国王,这个新国王必然会宣布奥斯特军队为侵略者。
到那个时候,奥斯特帝国会怎么做?
“奥斯特人不会退缩的!”
艾略特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他们绝对不会因为南方多了一个傀儡国王,就放弃他们的战略走廊。
相反,奥斯特人会毫不犹豫地让七集团军后续部队增援,对南方行省进行全面的武力镇压。
这听起来似乎对阿尔比恩有利。
毕竟这意味着奥斯特军队会被彻底拖入南方的战争泥潭中,消耗大量的兵力和物资。
但是,艾略特的目光向上移动,落在了伊斯坦布尔的位置。
“还要考虑北方。”
艾略特低声自语。
尤其是凯末尔!
如果南方宣布独立,并在阿尔比恩的支持下册立新王。
这在土斯曼帝国的普通民众和士兵眼里,意味着什么?
国家遭到了赤裸裸的瓜分和侵略!
南方的总督们变成了出卖国家的叛徒!
艾略特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度危险的假设。
“是否会借着南方独立,直接团结所有人的可能?”
艾略特问自己。
凯末尔现在在北方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内部的不团结……
青年党、教士、旧军队、支持苏丹的保皇派,各方势力水火不容。
凯末尔是用胆略与威信勉强把他们暂时压制在一起的。
但是,如果外部的致命威胁降临呢?
如果国家分裂的耻辱摆在所有人面前呢?
艾略特深吸了一口气。
民族主义!
他太了解这种可怕的思想武器了。
一旦南方在阿尔比恩的操纵下独立,凯末尔就可以立刻站在道德和国家大义的最高点。
凯末尔可以向全国宣布:土斯曼正在被撕裂,阿尔比恩是侵略者,南方的总督是叛徒。
到那个时候,青年党不会再和教士内斗了。
因为亡国灭种的危机就在眼前。
凯末尔可以借着这个完美的外部借口,彻底扫平内部的一切反对声音。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没收所有贵族的财产用于战争,可以强行征召所有适龄青年入伍。
他会把一场军阀夺权,演变成一场神圣的国家保卫战。
“我们在南方册立新王,或许反而会帮凯末尔完成真正的国家统一!”
艾略特意识到这个策略充满了反噬的风险。
越想,艾略特越觉得这就是笔烂账。
这完全就是一盘充满不确定性的混乱棋局。
艾略特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他开始在脑海中评估这笔“烂账”的上下限。
毕竟任何战略行动,都必须评估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
上限是什么?
“上限是土斯曼分裂!”
艾略特在心里列出最好的情况。
如果南方的总督们足够坚挺,如果阿拉伯人足够难缠。
那么土斯曼帝国将彻底一分为二。
北方归凯末尔,南方归阿尔比恩控制的新王。
一旦土斯曼分裂,整个地缘十字路口就会大乱。
大罗斯人会趁机在北方边境施压,法兰克人会从海上寻求利益。
而最关键的是,奥斯特避不可免被拖入。
奥斯特的铁路穿过整个南方。
在土斯曼彻底分裂的乱局中,奥斯特为了保护铁路线,就必须在这个巨大的泥潭里投入源源不断的兵力。
奥斯特的重卡、大炮、士兵,都会在这个烂摊子里被慢慢消耗。
阿尔比恩只需要付出一些黄金和过期的步枪,就能达到消耗大陆最强陆军的目的。
这是完美的上限!
那下限呢?
艾略特同样毫不回避最坏的可能。
“下限是,起初声势浩大,最后却迅速溃败……”
南方的总督们在奥斯特的装甲列车面前可能根本不敢抵抗,所谓的南方新军可能在几天之内就会土崩瓦解。
阿拉伯人也会被奥斯特的残忍清剿逐渐消灭。
这场分裂运动可能会像一场闹剧一样被迅速平定。
如果是这个下限结果,阿尔比恩会损失什么?
没有一名阿尔比恩正规军士兵会死在沙漠里。
恶心一手土斯曼在内的周边所有人。
让土斯曼更加仇视阿尔比恩,让奥斯特人看一个笑话。
但如果底线试探得不准……
艾略特将上限和下限放在天平的两端进行了称量。
还是那句话……
这是一笔烂账,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谁也无法准确预测每一步的走向!
艾略特从不畏惧混乱。
帝国就是在制造混乱和管理混乱上特别擅长。
所以……
也不是不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艾略特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等待命令的兰开斯特。
“命令我们在南方的所有联络官……”
艾略特的语气恢复了冰冷和果断。
“立刻开始接触所有摇摆的南方总督……不要只给他们口头承诺。”
艾略特下达了实质性的指令。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敢公开宣布脱离伊斯坦布尔的控制,宣布支持南方新王,阿尔比恩帝国不仅会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还会提供第一批五十万镑的建军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