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很快。
格奥尔格的脑子里全都是那篇署名拉斯普钦的大罗斯社论。
“这群强盗!这群没有开化的野蛮人!”
格奥尔格在心里疯狂骂。
作为帝国的文化大臣,他太清楚那篇文章的杀伤力了。
“我必须反击!我必须在文字的战场上把他们彻底撕碎!”
格奥尔格这样告诉自己。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皇储殿下批准了他的行动。
他要在全世界面前证明,奥斯特的宣传机器是无敌的。
格奥尔格一把推开了财政大臣办公室的木门。
没有敲门。
他现在顾不上那些礼仪了。
财政大臣洛林正看着一份关于波斯湾军火贸易的账单。
看到格奥尔格突然闯进来,洛林大臣皱起了眉头。
“格奥尔格大臣,你的礼貌被狗吃了吗?”
洛林无奈问道。
格奥尔格没有废话,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皇储的授权文件重重地拍在洛林的面前。
“现在不是讲礼貌的时候,洛林大臣……”
格奥尔格紧紧盯着洛林的眼睛。
“现在,我需要你们全力配合我,将大罗斯那群小丑给钉在耻辱柱上面!”
洛林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授权文件。
上面确实有威廉皇储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洛林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你要做什么?”
洛林问道。
“我要打仗!”
格奥尔格的语气充满了狂热。
“不是用枪炮,而是用报纸、电报和墨水!大罗斯人发表了一篇狗屁不通的社论,他们在为尼古拉三世的暴政辩护。更无耻的是,他们偷了我们的理论!”
格奥尔格深吸了一口气。
“我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维护奥斯特的皇权,打击大罗斯这个盗火者!我要向全世界的所有大报社发送反击文章!”
洛林听明白了。
“所以,你是来找我要钱的?”
洛林靠在椅背上。
“你要向全大陆的通讯社发送长篇电报,还要买下阿尔比恩和法兰克那些主流报纸的头版头条。这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预算。电报费可是按字母收费的。”
“没错,我需要钱!”
格奥尔格毫不退让。
“这是一场关乎帝国颜面的战争。我们不能在舆论上输给一个快要崩溃的野蛮国家。如果让全世界都相信大罗斯的独裁才是工业化的未来,我们的面子往哪里搁?”
洛林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格奥尔格。
财政大臣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
“格奥尔格,你是个优秀的作家,但你显然不懂现在的商业规则。”
格奥尔格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给钱?这可是皇储的命令!”
“我没有说不给钱。”
洛林站起身。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居然以为引爆这场战争需要我们自己掏空钱。”
洛林走到格奥尔格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奥尔格,现在这件事不需要我们出太多钱。”
“为什么?”
格奥尔格不解。
洛林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全世界的通讯社,都会自己出钱,让我们引爆这场理论战争。所以,你得好好发挥!”
格奥尔格睁大了眼睛。
他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他们自己出钱?阿尔比恩的报纸会免费刊登我们的文章?”
“当然会。”
洛林笑了出声。
“格奥尔格,报纸是靠什么赚钱的?是靠销量。销量靠什么?靠大新闻,靠争端,靠列强之间互相指着鼻子骂。”
洛林指了指桌子上的报纸。
“大罗斯的那篇《暴民的幻觉与皇权的必然》已经让整个旧大陆炸锅了。现在所有的读者、所有的政客、所有的工厂主和工人,都在盯着这件事。”
“大家都在等什么?”
洛林看着格奥尔格。
“大家都在等列强的回应!尤其是我们的,因为大罗斯偷的是我们的理论!”
“只要你写出反击的文章,只要你把文章送到帝国电报局。路透社分支、全球新闻社,他们会马上扑上来。”
洛林非常自信。
“他们会主动承担高昂的跨国电报费,会抢着把你的文章翻译出来,印在他们报纸最显眼的位置。因为谁先刊登奥斯特帝国的反击,谁的报纸就能在半天之内卖光。”
格奥尔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是说……这是一个免费的战场?”
“不仅免费,而且效果比我们花钱去买版面要好一万倍!”
洛林坐回椅子上。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前提是你写的文章必须足够犀利。必须充满攻击性,必须有严密的逻辑,必须把大罗斯人骂得体无完肤,同时还要显得我们奥斯特帝国无比的文明和高贵。”
洛林盯着格奥尔格。
“如果你写了一篇软绵绵的外交辞令,通讯社是不会花钱去转发的。明白吗,我的文化大臣?这是一场为了销量的狂欢,你必须给他们提供最刺激的子弹。”
格奥尔格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会给他们子弹的!我会给他们重炮!”
格奥尔格转身大步走出了财政部。
他不需要要钱了。
他现在只需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他的钢笔。
……
回到文化部大楼。
格奥尔格立刻召集了自己手下最精明、最擅长文字游戏的十几个编辑和撰稿人。
办公室的大门被紧紧锁上。
格奥尔格站在巨大的黑板前。
“各位,大罗斯的疯子向我们开炮了!现在,我们要把炮弹打回去!”
格奥尔格把大罗斯的那份报纸抄件钉在黑板上。
“他们宣称,大罗斯的绝对独裁是工业化的最高形态。他们宣称,用皮鞭抽打出来的劳动力才是最有效率的生产力。”
一个戴着眼镜的编辑举起手。
“大臣阁下,大罗斯人这是在偷换概念。他们在盗用李维阁下关于发展生产力的论述。”
“我当然知道!”
格奥尔格用力敲打着黑板。
“但我们不能在文章里说‘你偷了我们的理论’。那样显得我们太小家子气了,像是在菜市场争夺苹果的商贩。我们是奥斯特帝国,我们才是旧大陆文明的灯塔!”
格奥尔格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下。
“我们要从更高的维度去碾压他们,我们要把干货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人话写出来。”
“怎么写?”
有人问。
“第一步,剥开大罗斯体制的伪装。”
格奥尔格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资本与皮鞭。
“大罗斯人以为工厂就像是他们的农奴庄园,以为只要拿着鞭子站在工人背后,就能造出机器。我们要告诉全世界,这是极其愚蠢的思维!”
格奥尔格开始口述他的逻辑。
“在文章里这样写:现代工业的核心是什么?是精密的计算,是资本的安全,是技术标准的统一!大罗斯的皇帝可以一道命令让十万人去死,但他能用一道命令改变钢铁的熔点吗?”
底下的编辑们眼睛亮了。
他们开始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二步,对比我们和他们的区别。”
格奥尔格继续说道。
“告诉全世界,效率分为建设的效率和毁灭的效率。”
格奥尔格的声音越来越大。
“奥斯特帝国也是君主专制,我们也有无上的皇权。但奥斯特的皇权,是在保护私有财产,是在制定发展法案,为工业资本修建铁路和电网!而大罗斯的皇权在干什么?”
格奥尔格冷笑了一声。
“大罗斯的皇权在任意剥夺商人的财产!在把工厂里的壮劳力强行抓去波斯湾的沙漠里送死!在用极端的暴力破坏经济的运转!
“把这句话写下来作为核心论点……”
格奥尔格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有法治保护的专制,根本无法诞生真正的工业。大罗斯的工厂只不过是披着钢铁外衣的奴隶营!他们的皇帝不是工业的领航员,只是一个掌握了火枪的奴隶主!”
编辑们兴奋地交流着。
这套说辞太完美了。
既维护了奥斯特帝国的君主体制,又狠狠地踩碎了大罗斯的合法性。
同样是皇权,奥斯特是先进的、拥抱工业的开明君主制,而大罗斯是野蛮的、破坏生产力的封建暴政。
“第三步,打击他们的前线痛点。”
格奥尔格可不会忘记现实的战况。
“不要只谈理论,要把理论和波斯湾的沙漠结合起来。”
“大罗斯不是吹嘘大罗斯的效率吗?在文章里嘲笑他们!”
格奥尔格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架设的电线杆。
“写上去!当奥斯特帝国开始用电力照亮黑夜的时候,大罗斯那支最高效的军队,正在波斯的泥潭里渴死、热死。他们的魔装铠变成了废铁,他们的后勤烂得像一坨狗屎。如果这就是大罗斯专制带来的工业效率,那这种效率只适合用来生产尸体!”
一个小时后。
一篇名为《野蛮人的钢铁梦与文明的度量衡》的文章初稿完成了。
格奥尔格亲自修改了其中的几个用词。
让文章的语气更加傲慢,使其充满智力上的优越感。
“去。”
格奥尔格把稿子递给主管发送的官员。
“送到帝国电报总局。不需要加密,用明码发送。通报所有在贝罗利纳的外国通讯社代表,就说奥斯特帝国文化部发布了官方社论。”
官员拿着稿子跑了出去。
当天下午。
贝罗利纳的电报总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正如财政大臣洛林预测的那样。
法兰克哈瓦斯通讯社的代表、阿尔比恩路透新闻社的代表,在看到奥斯特官方社论的第一时间,眼睛都红了。
“快!租下最高级别的线路!”
“把这篇文章立刻传回伦敦!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传回卢泰西亚!主编会疯掉的,这太劲爆了!”
电报机的按键发出密集的滴答声。
……
三月十日。
阿尔比恩,首都伦底纽姆。
唐宁街的首相官邸里。
首相和几位内阁重臣正围坐在圆桌旁。
桌子上放着几份不同国家的报纸。
“诸位,世界疯了。”
首相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大罗斯和奥斯特,这两个陆权帝国,居然开始在报纸上公开讨论哪种独裁制度更优秀了。”
一位穿着考究的内阁大臣冷笑了一声。
“大罗斯人的文章就像是疯人院里的梦呓。尼古拉三世真的以为他能用农奴制的鞭子抽打出一场工业革命吗?”
“但奥斯特人的回击很漂亮。”
另一位大臣表情严肃地指着报纸。
“格奥尔格把奥斯特的体制包装成了一种绝对理性的、保护私有财产的开明君主制。这很有迷惑性。很多保守派的贵族和工厂主,看了这篇文章后,会对奥斯特产生好感。”
首相敲了敲桌子。
“这正是危险所在!”
首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泰晤士河上的浓雾。
“如果让这两个国家垄断了关于国家发展体制的辩论,那我们阿尔比恩的议会制度算什么?一个低效的、只知道争吵的过时产物吗?”
“我们必须下场。”
首相转过身,看着他的内阁。
“让《泰晤士报》的首席评论员立刻撰写社论。”
“可是……昨天艾略特公爵已经让政府发表过声明了。”
“这不够!”
首相拍了拍桌子。
屋内安静了一两秒……
“那核心论点是什么?”
一位大臣问。
“核心论点很简单!攻击大罗斯的暴政,同时扒下奥斯特伪善的外衣!”
“我们要告诉全世界的商人。大罗斯没有信用,他们的皇帝今天可以给你土地,明天就可以砍你的头。而在奥斯特,皇帝的权力依然凌驾于法律之上。官僚再聪明,他们也只是皇权的一个雇员。在奥斯特,如果皇室看上了一个产业,普通的资本家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首相索尔兹伯里重重地挥了一下手。
“我们要强调阿尔比恩的优势。只有在我们这里,有完善的议会,有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产权,有自由贸易的传统。这才是真正健康的工业土壤。没有权力的制衡,所有的繁荣都是沙滩上的城堡!”
阿尔比恩的庞大舆论机器也开始运转了。
为了维护旧霸主的尊严和制度的合法性,他们不得不加入这场泥潭般的辩论。
……
同一时间,法兰克卢泰西亚,皮埃尔的文章被送到了激进派报社。
然后,被传到了所有通讯社。
在格奥尔格正式向偷窃者开战,阿尔比恩内阁延续艾略特的声明,连通知都没有就加入舆论战场的时候,法兰克也紧跟着入场。
“你说,那位李维·图南会出来吗?”
皮埃尔的办公室里,勒内问道。
还在思考着后续的皮埃尔,听到这个问题后,思绪被强行拉了回来。
“谁知道呢?我们要先做好现在的事情…虽然我们要尊重现实,但不代表我们要妥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