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夫从怀里掏出一份情报。
“但是,我们的南下部队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奥斯特人下场了?”
“不,奥斯特人很聪明,他们只卖东西,不出人。”
彼得罗夫指了指情报上的一行字。
“是当地的部族武装,扎格罗斯山脉里的那些蛮子。他们拿着合众国给的美元,还有奥斯特人走私进来的先进步枪。他们在沿途的山谷、路口、水源地进行阻击。”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阿纳斯塔西娅并没有太在意。
“我们的魔装铠骑士不是吃素的。”
“他们确实是不堪一击。”
彼得罗夫点头。
“战报上说,只要哥萨克一冲锋,或者魔装铠骑士出动,那些部族武装就崩溃了,根本挡不住。
“但是……
“麻烦太多了。
“就像是苍蝇。
“打死一只,来一群。
“我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
“那些部族武装不跟正规军硬碰硬,他们专门袭击落单的运输车,袭击哨所,打冷枪。
“虽然每次损失都不大,但这严重拖慢了行军速度。
“而且严重影响了士气。”
彼得罗夫叹了口气。
“士兵们很疲惫。
“他们不仅要对抗恶劣的天气,还要时刻提防着从石头缝里射出来的子弹。
“这种非对称的消耗,正在给军队放血。”
阿纳斯塔西娅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背后有高人啊。”
他轻声说道。
“不是一个,是阿尔比恩,奥斯特,合众国,还有法兰克……”
彼得罗夫说出了那些名字。
“情报显示,那些部族手里的G77步枪,就是奥斯特人提供的。还有阿尔比恩和法兰克的旧军火,合众国的四不像……”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一下。
“是啊,这些帝国主义同伙们……总是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他们是在帮合众国争取时间,也是在帮我们放血。”
“如果战败了,我们会怎么样?”
彼得罗夫突然问道。
他的表情很严肃,这是他今天来见阿纳斯塔西娅的真正目的。
他需要知道这位准篡位者的底线。
“战败?”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彼得罗夫。
“您是指哪种战败?是被赶回高加索?还是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都有可能。”
彼得罗夫回答道。
“合众国人肯定会在阿瓦士修筑坚固的防线,他们的后续部队会从海上源源不断投送到波斯,且阿尔比恩的海军已经封锁了海面。
“而我们的补给线随时可能断裂。
“一旦前线攻势受挫,变成僵持,甚至溃败……
“国内会发生什么?”
阿纳斯塔西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彼得罗夫心惊肉跳的话。
“大罗斯的农奴能接受残暴的皇帝,无法接受失败的皇帝,这是历史规律。”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事实的份量却很重。
“我们的民族性里有一种慕强的基因。
“皇帝可以是暴君,可以是屠夫。
“只要他能带来胜利,能开疆拓土,能让双头鹰的旗帜插在别人的土地上。
“那么,人民就会忍受他的鞭子,甚至会为了他的荣耀而欢呼。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但是……”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变得冰冷。
“如果皇帝带来了失败。
“如果他让帝国蒙羞,让领土丢失,让无数士兵毫无意义地死在异国他乡。
“那么,他身上的神性光环就会瞬间破碎。
“人民会发现,原来坐在宝座上的那个人,不是上帝的代行者,只是一个无能的废物。
“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再忍耐了。
“他们会把对生活的怨恨,对贫穷的愤怒,全部倾泻在这个失败者身上。”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彼得罗夫面前。
“总教长,您问我会怎么样?
“我告诉您。
“如果波斯湾战败,如果那二十万人的血白流了。
“那么,尼古拉三世的皇冠就会落地。
“圣彼得堡的街头会燃起大火。
“军队会哗变,农奴会暴动。
“罗曼诺夫王朝的三百年基业,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彼得罗夫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预想过后果,但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阿纳斯塔西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毁灭后的新生感。
“让他败。”
“什么?!”
彼得罗夫瞳孔猛地收缩。
“您疯了?您也是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如果王朝崩塌了,您能独善其身?”
“不破不立。”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身,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这个帝国已经烂透了……
“就像一栋地基腐烂的房子,与其在那修修补补,不如让它塌了,然后在废墟上重建。
“尼古拉三世必须失败。
“只有他彻底失败了,把他的威望、他的合法性全部输光了。
“我才能站出来。”
阿纳斯塔西娅张开双臂,拥抱那个即将到来的混乱未来。
“当人民对他绝望的时候,我就是唯一的希望。
“当军队对他唾弃的时候,我就是唯一的领袖。
“我会收拾残局。
“我会把那些暴动的农奴安抚下来,我会给那些迷茫的士兵指出新的方向。
“我会通过某种方式……不管是摄政,还是立宪,亦或者改革,来重新分配利益!
“我会让大罗斯重生。”
他猛地回过头,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绝对的光芒。
“所以,彼得罗夫。
“不要试图去帮他挽回败局。
“也不要去祈祷上帝保佑他的军队。
“我们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那个崩溃的时刻。
“然后,接管一切。”
彼得罗夫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突然觉得,尼古拉三世把这个儿子关进修道院,或许是某种野兽的直觉。
因为这个儿子,真的是个怪物。
一个为了权力,为了重塑帝国,敢于看着国家流血、看着父亲走向毁灭的怪物。
“您……真狠!”
彼得罗夫由衷地感叹。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阿纳斯塔西娅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种优雅而慵懒的姿态。
“做皇帝,心不狠,站不稳。
“您该回去了,总教长。
“记得,如果陛下问起我,就说我还在发疯。”
彼得罗夫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这不仅仅是对皇室成员的礼节,更像是在对一位未来的君主致敬。
“如您所愿,殿下。”
彼得罗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阿纳斯塔西娅一个人。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
“失败的皇帝……”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尼古拉三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父亲,您做了一辈子的赌徒。
这一次,您把我也逼上了赌桌。
但我赌的不是国运。
我赌的是您的命运。
……
同一时间。
圣彼得堡,冬宫。
尼古拉三世蜷缩在书房的衣柜里。
衣柜很大,里面铺着厚厚的毛毯,但他还是觉得冷。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双管猎枪,枪口对着柜门。
“陛下……陛下?”
门外传来了维特伯爵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
尼古拉三世在衣柜里吼道,声音沉闷而嘶哑。
“别想骗我出来!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杀了我!想把皇位给那个怪物!”
“陛下,前线有电报……”
维特伯爵的声音很无奈。
“库罗帕特金将军说,部队已经开始修筑工事了,但他请求……请求一些冬装和伏特加。士兵们太冷了。”
“给他!”
尼古拉三世吼道。
“只要他不进攻!只要他不听那个怪物的话!要什么给什么!
“但是告诉他!
“如果他敢往前走一步!如果他敢和那个怪物有任何联系!
“我就杀了他全家!!”
门外的维特伯爵叹了口气。
“是,陛下。”
脚步声远去。
尼古拉三世松了一口气,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安全了……只要军队不动,就安全了……”
他喃喃自语。
……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温莎城堡。
亚历山德丽娜女皇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以前醒来,她脑子里想的是今天的内阁会议,是哪个殖民地又闹事了,或者是今天要穿哪套礼服去见外宾。
但今天,她只有一个感觉。
沉……
尤其是膝盖和腰,酸痛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陛下?”
侍女长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拉开了窗帘。
光线照进来,但并没能驱散女皇眼底的阴霾。
“几号了?”
女皇的声音很哑,听起来像是一台生锈的风箱。
“三月二号了,陛下。”
侍女长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扶起这位掌控着庞大日不落帝国的老妇人。
“三月……”
女皇念叨着这个词。
春天来了。
但她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多厚的毯子也捂不热。
“他在哪?”
女皇突然问。
侍女长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陛下问的是谁。
“威尔士亲王殿下还在苏伊士,陛下。按照行程,他坐皇家游轮奥斯本号回来的,大概还需要一周才能到本土。”
“一周……”
女皇皱起了眉,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有些刻薄,也有些无助。
“太慢了……”
她抱怨道。
“让他快点。告诉船长,别管什么风浪了,把煤炉烧旺点。”
“是,陛下。”
侍女长不敢多问,转身去传令。
女皇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穿着加冕礼服,意气风发的少女早就死了。
现在镜子里坐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睡袍,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太婆。
她统治这个国家太久了。
整个十九世纪,大半几乎都刻着她的名字。
人们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伦底纽姆的雾,习惯了泰晤士河的水。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女皇是永恒的。
但她自己知道。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我老了……”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
这不是感慨,是陈述事实。
最近这段时间,她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个日子的临近。
死神并没有敲门,但他就在门口站着,耐心地等着。
也许是今年?
也许是明年?
反正没几年了。
女皇并不怕死。
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的死亡。
丈夫,孩子,朋友,政敌……
她怕的是别的东西。
“把今天的简报拿来。”
女皇吩咐道。
很快,一叠文件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她戴上老花镜,慢慢地翻看。
大罗斯在高加索停下来了,正在舔伤口。
合众国在波斯湾挖坑,准备和大罗斯人拼命。
这世界乱糟糟的。
以前,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
那个秩序叫阿尔比恩说了算。
只要皇家海军的炮舰开过去,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国王,都得低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世界,像是一个被打破了的火药桶。
新大陆的暴发户想上位。
奥斯特搞出了吓人的工业。
就连大罗斯那头笨熊,都在拼命地往南拱。
阿尔比恩呢?
阿尔比恩还在维持着那个所谓的平衡。
但这根平衡木,越来越难走了,或者说已经失败了。
女皇放下文件,叹了口气。
“艾略特……”
她念着这个名字。
艾略特公爵。
她的枢密院首席顾问,海外全权特使。
他在外面长袖善舞,一会联合奥斯特按住七山半岛,一会又给合众国递刀子去捅大罗斯。
看起来很风光,很厉害。
但女皇知道。
艾略特也老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艾略特鬓角的白发。
还能活几年?
五年?
十年?
如果他也走了,谁来替阿尔比恩撑这把伞?
女皇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那个儿子的脸。
威尔士亲王,伯蒂。
他今年也五十多岁了。
当了半个世纪的皇太子。
他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他懂时尚,会穿衣服,知道哪种雪茄最好抽,哪个情妇最风趣。
他在外交场合如鱼得水,谁都喜欢他。
但是……
让他去和大罗斯那个疯子博弈?
让他去和奥斯特算计?
或者让他去压制新大陆的贪婪?
女皇心里没底。
真的很没底。
“这孩子……太软了。”
女皇摇了摇头。
和平年代,伯蒂会是个好国王。
他能让大家都开心,能维持皇室的体面。
但现在不是和平年代。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
钢铁、炸药、电力、石油。
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正在取代血统和礼仪,成为世界的新主宰。
皇冠?
在那几千门大炮面前,皇冠并不比一顶破帽子更结实。
法兰克的王室都在寻求新的出路。
大罗斯的皇室正在发疯,眼看就要自爆。
阿尔比恩的皇室呢?
如果哪天皇家海军压不住场子了,国内那些激进的工党,那些喊着共和口号的人,会不会也冲进白金汉宫?
女皇感到一阵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这个家族,为了这个制度。
“让他回来……”
女皇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急了。
“让他立刻回来,待在我身边!”
她需要教他。
在最后这点时间里,把自己这六十年的经验,哪怕是硬塞,也要塞进他的脑子里。
告诉他怎么用艾略特,或者怎么防备艾略特。
告诉他怎么在列强之间走钢丝。
告诉他,身为国王,有时候必须比政客更无耻,比军人更冷血。
“我不能让他还在外面玩了……”
女皇想起了之前把亲王派出去的理由。
巡视殖民地,展示皇室威严,顺便去外面看看热闹。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但现在她后悔了。
家里都要变天了,还看什么热闹?
侍女长端来了早餐。
一碗煮得软烂的燕麦粥,还有一小块面包。
女皇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逼着自己吃。
她必须活着……
至少要活到伯蒂回来,活到把权杖稳稳地交到他手里。
“今天的报纸呢?”
女皇一边吃,一边问。
“在这儿,陛下。”
侍女长递过《泰晤士报》。
头版头条是关于波斯湾局势的分析。
标题很耸人听闻:《文明世界的边缘:新大陆与旧帝国的决斗》。
女皇扫了一眼,没兴趣看那些记者的长篇大论。
她直接翻到了后面的社会版。
那里在讨论伦底纽姆新开的地铁线路,还有奥斯特那边传来的什么内燃机技术讨论,以及新旧世纪的电气发展。
“电……”
女皇看着那个词。
她不喜欢电灯。
太亮了,太刺眼了。
把城堡里那些古老的阴影都照没了,显得家具都很旧,墙壁都很斑驳。
她还是喜欢煤气灯和蜡烛。
朦朦胧胧的,带着一种旧时代的温情。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
女皇放下报纸,看着窗外。
远处的泰晤士河上,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工业的轰鸣,不知疲倦,不讲情面,推着所有人往前跑。
掉队的人,哪怕是皇室,也会被碾碎。
“艾略特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女皇喃喃自语。
“但我觉得,这是黄昏。”
属于阿尔比恩时代的黄昏。
太阳要落山了。
虽然余晖还很耀眼,还能照亮半个世界。
但冷气已经上来了。
“陛下,您该休息一会儿了。”
侍女长看出了女皇的疲惫,轻声劝道。
“医生说,您不能太劳神。”
“休息……”
女皇苦笑了一下。
“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在那个黑漆漆的盒子里,我想睡多久都行。”
但她还是顺从地躺下了。
侍女长帮她盖好毯子,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重新变得昏暗。
女皇闭上眼睛,但脑子停不下来。
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舞会,想起了亲王,想起了那些曾经向她效忠的骑士和将军。
他们都走了。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守着这个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摇摇欲坠的帝国。
还有那个远在海上的儿子。
“伯蒂……”
她在半梦半醒间喊了一声。
“快点回来。
“妈妈撑不住太久了。
“别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个陌生的新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