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不到十秒后。
“您的消息很灵通,领事先生。”
李维并没有慌张,他依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
“既然艾略特公爵已经表态了,那我想,奥林匹克人在动手之前,至少得掂量一下皇家海军那几艘巡洋舰的分量。”
“但这不够!阁下!”
穆斯塔法显然没有李维这么乐观。
“阿尔比恩人的警告确实有分量,但奥林匹克人如果真的疯了怎么办?!
“而且……
“您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声音,是和阿尔比恩截然相反的!”
穆斯塔法说到这里,咬了咬牙。
“大罗斯……”
李维点了点头,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您是担心,奥林匹克人的这次冒险,背后有冬宫的影子?”
“不是担心,是肯定!”
穆斯塔法斩钉截铁地说道。
“阁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局势!
“大罗斯的军队在南下,却因为我们的存在如鲠在喉……而这个冬天太冷,您给的铁丝网太硬,他们冲不过来。
“那位皇帝陛下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或者说,急需一个破局点。
“如果正面战场打不开局面,那么作为一个优秀的猎人,他会怎么做?”
听完,李维笑了,然后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会放狗。”
这就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如果我是那位皇帝,或者是他的参谋长……
“在正面强攻受挫、后勤补给困难且面临重大伤亡的时候,
“我绝不会死磕!
“我会把目光投向敌人的后方,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软肋。”
高加索山脉一路向西,划过蓬托斯海,最终停在破碎的七山半岛上。
“这就是那个软肋。
“奥林匹克……
“对于大罗斯来说,这是天赐的破局点!
“他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不需要给奥林匹克运送什么重武器,甚至不需要给钱……
“他们只需要给奥林匹克那个充满了野心和幻想的国王发一封电报。
“然后电报里只需要写一句话:‘去做吧,我们支持你拿回属于你的土地。’
“这就够了!”
李维说完,穆斯塔法已经面色苍白,但他还在继续。
“只要奥林匹克动了,不管是进攻克里特岛,还是在色雷斯边境集结军队……
“贵国就必须做出反应!
“你们必须从高加索前线抽调部队回防,或者把原本准备增援前线的预备队派往南方。
“这一调动,前线就会出现空档。
“大罗斯就在等着这个空档!”
这就是阳谋,赤裸裸的声东击西。
大罗斯利用奥林匹克的民族主义狂热,打算给土斯曼制造第二战场。
而奥林匹克则利用大罗斯的战略需求,以此为筹码,去实现自己的领土野望。
“所以……”
穆斯塔法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不能退!我们也不能分兵!
“高加索防线已经是极限了,如果我们再抽调兵力,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到时候,大罗斯人长驱直入,我们不仅会丢掉高加索,甚至连安纳托利亚高原都保不住!
“但是……
“如果我们不分兵,奥林匹克人真的占领了克里特……
“国内的民众会撕碎苏丹陛下!
“军队会哗变!
“那些反对派会跳出来指责政府卖国!
“阁下,我们现在面前是两杯毒药,必须选一杯喝下去!”
穆斯塔法的眼中流露出绝望。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困境与悲哀。
在现在的这个棋盘上,永远是被动的,永远只能在别人给他们划定的死局里挣扎……
“因此,您来了。”
李维此刻的语气带上了安抚的味道。
“您希望奥斯特出面,希望我们不仅是像阿尔比恩那样在海上给压力,更希望我们在陆地上,在外交上,甚至在更实质的层面上,去摁住奥林匹克这头疯狗。”
“是的!”
穆斯塔法用力点头。
“只有你们能做到!
“奥斯特帝国在七山半岛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塞拉维亚联邦听你们的,玛尼亚王国如今也跟你们交好!
“只要你们表态,跟过去一样在边境上搞一例行的军事演习……
“奥林匹克人就得掂量一下,为了一个克里特岛,得罪整个圣律大陆中部霸主的后果!”
李维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
帮土斯曼是肯定的。
奥斯特的战略利益要求土斯曼必须在高加索死扛,必须给大罗斯的菊花捅烂。
所以,任何试图分散土斯曼精力的行为,都是在损害奥斯特的利益。
但是……
怎么帮?
帮到什么程度?
这很有讲究。
如果答应得太痛快,土斯曼人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甚至会蹬鼻子上脸,要求更多的援助。
而且,如果奥斯特介入太深,直接站在了奥林匹克的对立面,那反而会把奥林匹克彻底推向大罗斯的怀抱。
虽然现在奥林匹克已经在跟大罗斯眉来眼去,但也还没到彻底卖身的地步。
李维需要的是平衡。
是让局势维持在一种将乱未乱的微妙状态。
既不能让奥林匹克真的打起来,也不能让大罗斯的阴谋得逞,同时还要让土斯曼人感到恐惧,感到只有依靠奥斯特才能活命。
“领事先生……”
李维终于开口了。
“您的诉求,我听懂了!
“您的担忧,我也感同身受!
“维护地区的稳定,防止战火蔓延到无关的区域,这符合奥斯特帝国的利益,也符合我们一贯的外交原则!”
一句标准的外交废话,但穆斯塔法听得很认真。
“但是……”
果然,转折来了。
“您也知道,我们和大罗斯目前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我们没有宣战,甚至还有密切的贸易往来。
“如果我们为了贵国的领土问题,直接对奥林匹克发出战争威胁,或者是进行军事施压……
“那在国际舆论上,在法理上,我们是站不住脚的。
“大罗斯人会以此为借口,指责我们干涉他国内政,甚至会以此为由,在边境上对我们也进行挑衅。”
李维看着穆斯塔法,眼神诚恳。
“我们不想把局势搞得太僵。我们希望通过更智慧、更外交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
“外交手段?”
穆斯塔法不免有些失望。
“阁下,外交手段如果有用,还要军队干什么?奥林匹克人现在已经被贪婪蒙住了眼睛,他们听不进劝的!”
“那是因为劝说的人分量不够,或者说,给出的筹码不够。”
李维微微一笑。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
穆斯塔法愣了一下。
“领事先生,您知道我的下一个客人是谁吗?”
李维指了指门外。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秘书官现在应该已经把他领到休息室了。”
穆斯塔法摇了摇头。
“是大罗斯帝国的驻双王城领事叶菲莫夫。”
李维轻描淡写地抛出了这个名字。
穆斯塔法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罗斯领事?!
在这个时候?
就在自己前脚刚进门,后脚大罗斯人就来了?
这是巧合吗?
绝对不是!
这是安排好的!
李维看着穆斯塔法那震惊的表情,没有去解释这个误会。
他继续说道:
“您刚才担心大罗斯在背后支持奥林匹克,对吧?
“我也这么认为……
“但这毕竟只是我们的推测。
“政治讲究证据,也讲究沟通。
“既然大罗斯人想玩这手第二战场的把戏,那我就当面问问他。”
李维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会和叶菲莫夫先生好好谈谈。
“比如高加索的天气,七山半岛的风景,顺便……
“谈谈如果奥林匹克真的动了手,奥斯特帝国会在哪些方面感到不愉快。
“您知道的,当我们感到不愉快的时候,我们在边境上的某些物资流动……
“比如给土斯曼的某些民用物资,可能就会变得更加顺畅。
“或者是对某些试图穿越海峡去往蓬托斯海的大罗斯商船,检查可能会变得更加严格。”
赤裸裸的威胁!
但不是对奥林匹克的,而是直接对大罗斯的。
李维的意思很明确!
他敢在后面点火,我就敢在前线浇油!
他让奥林匹克去咬土斯曼,我就给土斯曼更硬的棍子,甚至直接卡你的脖子!
穆斯塔法听懂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幕僚长,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同时也涌起了一股希望……
这就是大国的力量!
根本不需要调动军队,只需要在办公室里跟对手喝杯咖啡,说几句狠话,就能决定一个小国的命运,或者化解一场潜在的战争。
“我……明白了。”
穆斯塔法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阁下!感谢奥斯特帝国的仗义执言!您的这番话,我会原封不动地汇报给国内,汇报给苏丹陛下!”
“别急着谢我。”
李维摆了摆手。
“事情还没解决呢……
“叶菲莫夫很难缠,他是硬骨头……
“而且,奥林匹克那边,光靠大罗斯收手还不够,还得让他们自己觉得痛。”
话到这里,穆斯塔法的心情又跟坐过山车似的变了。
还好李维没有让他等太久,就接着给出了能够安抚人心的话语。
“说起来,奥林匹克人想跟我们一些旧设备……
“既然他们想买,那我们就得好好评估一下。
“比如,这批设备的运输安全问题?还有如果某些地区爆发了冲突,保险公司是否还能承保?
“商业嘛……总是最敏感的。”
李维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经济施压。
如果奥林匹克敢乱动,不仅买不到机器,甚至连现在的经济命脉都会被掐断。
“还有,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外交照会……”
李维把文件放下。
“我会立刻联系帝都外交部,与那边交换意见……当然,请您放心,克劳塞维茨大臣是个明白人。
“我也相信,在今天晚些时候,或者明天早上会有结果。
“比如……奥斯特驻奥林匹克公使,也会去拜访他们的国王。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会和阿尔比恩保持一致。
“圣律大陆的声音必须是统一的。”
这就够了……
已经是穆斯塔法今天想要得到的全部。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他原本只希望奥斯特能表个态,没想到李维直接要把大罗斯拉下水去谈,还要在经济和外交上双管齐下。
“阁下……”
穆斯塔法的声音有些哽咽。
“土斯曼帝国……不会忘记真正的朋友!”
“朋友?”
李维在心里笑了笑。
不,他们不是朋友。
他们只是暂时的利益共同体。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那个看着别人流血,还要给别人递刀子让别人流得更快的人。
但这并不妨碍李维在表面上维持着那种温和可靠的盟友形象。
“请耐心等待一会儿,领事先生。”
李维伸出手,和穆斯塔法握了握。
“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们,安心在高加索打仗。后背的事情,交给我们,只要你们不倒下,这片天,就塌不下来。”
穆斯塔法用力握紧了李维的手,已经将其当做了救命稻草。
然后,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在那扇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的幕僚长依然站在办公桌前,背着手,看着墙上的地图。
挺拔,自信……
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穆斯塔法走出公署大楼,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虽然没有得到一纸正式的条约,也没有带走一枪一弹。
但他带走了一个承诺。
这就足够了。
至少今晚,他在给国内发报的时候,可以说:“奥斯特人站在我们这边。”
而在办公室内。
李维并没有像穆斯塔法想象的那样轻松。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尤利乌斯。”
他对着侧门喊了一声。
“阁下。”
秘书官走了出来。
“那个大罗斯人到了吗?”
“到了,正在休息室喝茶。他看起来…很有耐心,甚至还带了一本书在看。”
“看书?”
李维摇摇头。
“是在装深沉吧……请他过来。”
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