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们在城区的十二个取水点都发现了这个。有些是死猪,有些是…排泄物!”
说着,军士长指了指远处。
“这些天,全城的水源陆续都被下了料!”
凯勒中尉嗓子眼在冒烟。
马尼拉的一月虽然是凉季,但那也只是相对于这里的雨季而言。
现在的气温依然有三十度,湿度极大。
穿着厚重的军装,背着十几斤的装备,只要在外面站十分钟,内裤都会湿透。
这种鬼天气,人不喝水,半天就会脱水。
“军医怎么说?”
凯勒问。
“军医说这水绝对不能喝,烧开了也不行。”
军士长耸了耸肩。
“那里面全是病菌!霍乱、伤寒、痢疾……喝一口就能把整个连队送进野战医院拉到虚脱!”
“那就只能去河边了……”
凯勒中尉看向地图。
帕西格河。
这条河流穿过马尼拉郊外,虽然水质也不怎么样,但至少那是流动的水,只要取上游的水,加点净化药片,煮沸了还是能喝的。
但这很危险,因为那里是郊外。
是那群拿着砍刀和土制火枪的猴子的地盘。
“准备车队!把所有的水桶都带上,我们需要装满十五辆马车,才能供应团部这一天的用水量!”
“护送兵力呢?”
军士长问。
“两个排……”
凯勒想了想。
“带上足够的弹药!还有,告诉那帮小子,眼睛瞪大点!这不是去郊游!”
“是,长官!”
……
下午两点。
太阳毒辣。
通往帕西格河的土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甘蔗林。
风一吹,飒飒声响起,它们好像在说话……
凯勒中尉骑在马上,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他手里握着那把魔改左轮,汗水顺着帽檐流进眼睛里,杀得他生疼。
“保持距离!”
凯勒大声喊道。
“别凑在一起!注意两边的林子!”
十五辆四轮马车排成一条长龙,每辆车上都装着几个巨大的橡木桶。
六十名合众国士兵端着步枪,分列在车队两侧,紧张地注视着周围。
他们是正规军,在他们的认知里,战争应该是两军对垒,或者是大炮互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几桶水,像做贼一样在烂泥路上提心吊胆。
“长官,前面就是河湾了!”
尖兵跑回来报告。
凯勒点了点头。
只要到了河边,取水很快,半个小时就能搞定。
只要装满水,掉头跑回城里,就算完成任务。
“加速!”
凯勒下令。
车夫们扬起鞭子,马车轮子碾过路面,卷起黄色的尘土。
就在这时……
凯勒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前面不远处的路中间,有一块看起来很新的翻土痕迹。
很小,但是在这种全是车辙印的路上,那一小块翻新的土显得那么突兀。
“停车!!!”
凯勒的吼声还没传到后面。
第一辆马车的马蹄子就已经踏了上去。
没有精密的引信,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机械结构。
那下面埋着的,是整整两箱矿用黑火药。
引爆方式是最原始的压发。
或者更简单点说,就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上面顶着一根火柴和一个粗糙的摩擦片。
轰——!!!
一声巨响,大地在颤抖!
黑红色的火球瞬间腾空而起。
第一辆马车连同那两匹马,直接被掀飞到了半空中。
破碎的木板、马匹的内脏、还有那个倒霉车夫的残肢,像下雨一样落了下来。
“敌袭!!!”
“炸弹!是路边炸弹!”
士兵们乱成一团。
那些拉车的马受惊了,开始疯狂嘶鸣乱窜。
“稳住!别乱跑!”
凯勒被气浪推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还没等他控制住受惊的坐骑。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
不是一颗炸弹,是一串!
连环雷,专门炸车队!
后面的几辆马车也遭殃了。
冲击波把沉重的水桶炸得粉碎,木桶的碎片变成了致命的弹片,横扫了周围的一切。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趴下!都趴下!”
凯勒滚下马,躲在一个土坡后面。
他看不清敌人。
只看到自己的士兵在烟雾中惨叫,在那乱窜的马蹄下挣扎。
“在哪?敌人在哪?”
一个年轻的二等兵抱着头,趴在凯勒身边,浑身发抖。
“闭嘴!!”
凯勒给了他一巴掌。
爆炸声终于停了。
剩下的马车挤作一团,士兵们有些趴在地上,有些茫然地举着枪。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
两边的甘蔗林里,突然响起了密集的声响。
砰!砰!啪!
声音很沉闷杂乱……是老式的前装滑膛枪!
这种武器在一百米外连头牛都打不中。
但现在,双方的距离只有不到三十米。
甘蔗林里,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喷出了白色的烟雾。
从那些枪管里飞出来的,不是标准的子弹。
而是铁砂,混着切碎的铁钉,还有生锈的铅丸,甚至是原本用来修房子的碎渣……
“啊!!!”
那个刚才还在问敌人在哪的二等兵,脸上瞬间多了十几个血洞。
他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这种创伤太可怕了。
如果是被步枪打中,那就是一个干净的贯穿伤。
但这玩意儿……
那是把一堆烂铁烂钉子硬生生塞进人的肉里!
伤口是撕裂状的,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渣子。
“还击!对着林子里打!”
凯勒举起手枪,魔改左轮的激发了术式,将几片甘蔗烧了起来,虽然看起来火势蔓延不了,但也算遮挡了里面的视野……
事实证明,这玩意儿确实作战条件受限,不如真正手枪和步枪……
而士兵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拉动枪栓,对着看不见的敌人扣动扳机。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成一片。
步枪的射速很快,火力很猛,甘蔗被成片地打断。
但是……
没有惨叫声。
也没有人从林子里冲出来。
那边的枪声在第一轮齐射后,就戛然而止了。
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停火!停火!”
凯勒大喊着。
他意识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伤兵的呻吟和马匹的喘息,林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排!带人冲进去看看!”
凯勒下令。
十几个士兵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摸进了甘蔗林。
几分钟后,排长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人呢?”
凯勒问。
“跑了!”
排长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
一支用铁丝绑着木托的破枪,枪管都已经炸裂了。
“他们打完一枪就跑了!林子里全是那种挖好的撤退沟渠!这帮人……这帮人就像田鼠一样!”
凯勒看着那支破枪。
这就是把他的半个排打残的武器?
这种甚至不能称之为武器的垃圾?
“伤亡情况?!”
凯勒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死了八个……”
军士长走了过来,压抑着情绪。
“伤了二十二个……其中有五个重伤,估计救不回来了……铁砂打进了他们肚子里……”
凯勒看了一眼车队。
十五辆马车,炸毁了六辆,剩下的马也都受惊跑散了或者是被打死了。
那些水桶,现在变成了一地的碎片。
没有一滴水……
只有满地的血,和那些浑浊的泥水混在一起。
“水呢?”
凯勒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没了,长官!”
军士长踢了一脚地上的木桶碎片。
“全都漏光了……”
凯勒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个依然毒辣的太阳。
喉咙里的干渴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强烈了,像是有火在烧。
他们出来是为了取水。
现在水没取到,反而搭进去了三十个人的战斗力。
“撤退……”
凯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把尸体带上……还有伤员!”
“那水怎么办?”
排长问。
“喝尿去吧!”
凯勒吼了一句。
“不想死在这里就赶紧走!谁知道那帮猴子还在前面埋了多少炸弹!”
……
傍晚。
马尼拉,合众国远征军指挥部。
指挥官奥蒂斯将军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说……”
奥蒂斯将军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狼狈不堪的凯勒中尉。
“你带了两个排的人,去几公里外的河边取水。”
“是的,将军!”
凯勒抬高头,脸涨得通红,不敢看将军的眼睛。
“然后,你们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炸飞了六辆马车,死伤了三十个人?”
“是的,将军!”
“最后,你们带回来了什么?”
“……只有尸体,将军!”
啪!
奥蒂斯将军猛地一拍桌子。
“这是耻辱!
“这是合众国陆军的耻辱!
“你们手里拿的是步枪!你们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你们面对的是一群还在用黑火药和鸟枪的农民!
“结果呢?
“你们甚至连一口水都运不回来!”
奥蒂斯将军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他很愤怒,但更多的是惆怅。
不是因为敌人强大,而是因为无力感。
自从十天前,土著反抗军开始搞污染水源这一套后,整个马尼拉的后勤压力陡增。
他的远征大军,每天需要消耗海量的淡水。
原本靠城里的井水还能维持。
但现在井水被污染了,只能靠外运。
然而郊区可不是安全区……
“他们有炸药。”
凯勒中尉小声辩解道。
“很多炸药……那种爆炸的威力,绝对不是土制黑火药能做到的!肯定是工业炸药!而且打完就跑,绝不恋战!这不像是一群暴民能想出来的!”
奥蒂斯将军停下脚步。
他当然知道这不正常。
情报部门早就说过,有外部势力在支持这帮反抗军。
那些炸药,那些战术……
“真是死全家了,旧大陆!!”
奥蒂斯将军骂了一句。
他敢肯定是旧大陆的人搞的鬼,但他现在没空去管国际政治。
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
“将军,明天的取水任务……”
后勤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水库里的存水只够喝到明天中午了。”
奥蒂斯将军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
那条帕西格河,现在看起来不像是水源,倒像是一条流淌着鲜血的冥河。
如果每次取水都要付出这种代价……
这仗还怎么打?
“增加兵力!”
奥蒂斯将军冷冷地说道。
“明天派一个连……不,派两个连去!带上野战炮!先把河岸两边的林子给我轰平了!还有,让工兵营去前面开路,哪怕是用手挖,也要把那些该死的地雷给我挖出来!”
说到这里,奥蒂斯将军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他带着远征军大军,跨越大洋来到这里。
原本是为了建立功勋,要把星条旗插遍群岛,将这里变成合众国的后花园……
可现在呢?
他却要为了喝上一口干净的水,动用重炮和两个连的兵力去跟一群农民拼命!
“后勤……”
奥蒂斯将军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我们的后勤体系,正在崩溃!”
在这片湿热的丛林里,击败合众国军队的可能不是子弹。
而是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