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走向新时代的人会被碾碎。
日益精密的国家机器,只会无情地碾碎落后的人。
希尔薇娅看着李维,她脑海里已经在预演后天会议的场景了。
大会议室里,坐着六位总督,他们大概会坐得笔直,脸上带着那种终于熬出头的兴奋和矜持。
他们后排坐着的几十位市长和那些秘书长,大概会如坐针毡,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而她,坐在主位上。
只需要淡淡地说一句:“为了提高地方行政效率,为了更好地服务帝国……”
然后,大势已定。
这种感觉……
真不错!!!
“哼哼哼……”
希尔薇娅忍不住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她合上那份文件,把它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我只需要把这个道理稍微暗示给那几位总督……
“甚至不需要我多说,只要把方案给他们看一眼,告诉他们这是以后考核下属的标准……
“他们就会替我们冲锋了!
“而且他们会比科恩还要激进,恨不得连夜回去把市政厅的门槛都给锯了换成标准的!”
希尔薇娅很高兴。
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没想象得那么难。
更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能和李维心连心了。
这种政治上上的同频共振,让她感到无比的愉悦!
刚刚毕业的时候,她只觉得李维厉害,但不知道厉害在哪。
但是随着进入枢密院登台,再到金平原,她越来越懂了。
眼前这个男人厉害就厉害在对人性的洞察,对规则的利用。
最开始是,现在也是!
这是比魔法更强大的力量!
“李维……”
希尔薇娅放下文件,站起身。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李维面前。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一直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出谋划策的男人。
此刻希尔薇娅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和依赖。
“谢谢你……”
她轻声说道。
“不客气,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殿下。”
李维微笑着,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仅仅是口头上的效劳可不够哦。”
希尔薇娅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她伸出双手,环住了李维的脖子。
身体贴了上去。
“事情都安排好了,总督们也会乖乖听话……那现在……”
她的呼吸轻轻打在李维的下巴上。
“是不是该有点私人时间了?”
李维看着近在咫尺的希尔薇娅。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青春的美好显露无遗。
“当然。”
李维低下头。
“来,亲一个,给你奖励(#^.^#)!”
希尔薇娅闭上了眼睛,踮起了脚尖。
双唇相触。
温暖,柔软。
在这个温暖的办公室里。
他们拥有彼此,这就是最好的奖励。
……
一月九日。
双王城,大区执政官公署,贵宾休息室。
此刻能坐在这里的,只有六个人。
金平原大区下辖六个行省的最高行政长官,总督。
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并不像他们的衣着那样光鲜亮丽,反而有些惆怅。
六个人,六种姿态。
有人在搅动早已变凉的咖啡,有人在反复擦拭单片眼镜,还有人在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手里那份只有官样文章的《金平原日报》。
只有一个人例外。
佩瓦省总督,霍恩洛厄。
他靠在沙发深处,神态悠闲,甚至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惬意。
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周围几位同僚不得不用余光一次次扫过,又一次次警惕地收回。
空气中弥漫着有些不好形容的味道。
“霍恩洛厄……”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份不好受的沉默。
说话的是孔瑙省的总督,齐格勒。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的动作优雅。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齐格勒站在霍恩洛厄面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里其他几位总督的目光同时转移过来。
“从进门开始,你就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观众。”
齐格勒微微俯身,盯着这位公署嫡系。
“今天这扩大会议的阵仗可不小……来了快一百号人……这种场面,还是上次的法案吧?”
这句话如同个引子。
阿尔弗勒省的总督推了推单片眼镜,也凑了过来,开始附和起来,语气意味深长:
“是啊,霍恩洛厄,大家都是同僚,都在这一口锅里吃饭。有些风声,咱们听得见,但未必看得清。听说……民政总署搞了个什么《标准化改革方案》?”
“我也听说了。”
另一位总督接过了话茬,语气里故意展露出的担忧。
“霍恩洛厄,你的佩瓦省有不少试点,这风声是真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微妙。
“……要彻底架空咱们这些代表皇帝陛下威严的总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恩洛厄身上。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问的,也是他们刚才一直在装傻充愣理由。
这把刀,到底是砍向谁的?
如果是砍向总督的,那他们现在应该抱团取暖一下。
如果是别的……
那就另当别论。
面对这群老狐狸的围观,霍恩洛厄放下了咖啡杯。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同时眼神扫过这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
演得真像啊!
明明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猜到了这次扩大会议是要整顿基层事务官,却非要装出一副很担心权力流失的样子来试探公署的底线。
“架空?”
霍恩洛厄轻笑了一声,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直击要害。
“诸位,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话……你们觉得,咱们现在手里的权力,真的属于咱们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甚至相当地冒犯。
齐格勒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而是顺着话头反问:“什么意思?任命文件是皇帝陛下签字,枢密院发的,印章在我们办公室锁着,怎么不属于咱们?”
“印章是在你手里……”
霍恩洛厄压低了声音,双眼微眯。
“但是,齐格勒,当你想要在孔瑙省修一条战备水渠的时候……你的命令出了总督府,多久能落地?”
齐格勒的脸色微微一僵。
“还有你,阿尔弗勒那边……”
霍恩洛厄转向那个戴单片眼镜的总督,
“我记得你刚来的那年,想在那个季度末把税收提上来……结果呢?下面的市政厅是不是告诉你,流程复杂,征收困难,让你再等等?”
屋子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伪装出来的同仇敌忾瞬间出现了裂痕。
霍恩洛厄的话,扎破了他们那层体面的窗户纸。
他们是皇帝和枢密院任命的总督,是外来户。
而在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坐地户,也就是市长、秘书长,他们下面各科室的科长,数量庞大的事务官编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们表面恭顺,高呼“遵命,阁下!”,转过头就用流程和规定,还有实际困难把总督的政令化解于无形。
有些时候,在场的人会有一个很恶心的感觉,那就是政令不出总督署!
“看来大家都有同感。”
霍恩洛厄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摊开了手。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来了。
从自己没能“因故告退”,皇女殿下来临后,还能继续留在佩瓦省继续当总督,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这就是我们偶尔会遇到的事情……有权,但使不上劲!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里!”
这时候,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斯洛瓦塔省总督,阿达尔贝特,走了过来。
他和其他人不同,他是从本地市长爬上来的叛徒,是投靠了公署才得以高升的新贵。
阿达尔贝特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也最适合在这个时候补上最后一刀。
“霍恩洛厄阁下说得对。”
阿达尔贝特端着酒杯走了上来。
“诸位,我是市政厅上来的,我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
众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还有那些混蛋的底气在哪里?”
阿达尔贝特挑了挑眉,并没有卖关子。
“就一句很简单的话……自由裁量。”
他的解释直击心灵。
条文上但凡只要有模糊的地方,那就意味着可操作性。
这点,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因为他们本身也是这么玩上来的。
“比如说,审核一个工厂的安全资质。法规上只写了符合安全标准。但什么是标准?这给了办事员和市长巨大的操作空间!
“他们说你不合格,你就算把厂房镀金了也不合格……他们说你合格,你连厂子都没建成也合格!
“这种‘解释权’,就是他们权力的来源,也是他们寻租的工具,更是他们架空总督、把我们当傻子耍的手段!”
阿达尔贝特环视四周。
“当总督催促进度的时候,他们就会拿出这种模糊的条款,说:‘阁下,我们在严格审核,这是对国民负责,急不得啊!’
“你能说什么?你敢说不要安全了吗?
“你不敢!
“所以你只能等着,看着他们在那里磨洋工,看着他们向商人索贿,看着你的威严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换成真金白银。”
休息室里一阵无言。
但这无言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蠢蠢欲动。
都是千年的狐狸,话说到这个份上,还需要再装吗?
“所以……”
齐格勒终于卸下了伪装,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霍恩洛厄对面,眼神灼灼。
“公署是来帮我们的?”
“这样说不错。”
霍恩洛厄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把册子轻轻扔在茶几上。
啪……
一声轻响。
“这是给我们的新玩具。”
霍恩洛厄指着那本册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以前我没理由动他们,因为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但现在,这本手册就是法律!
“违反了流程,就是违反了法律!
“这三个月,我借着试点,在佩瓦省开掉了二十个中级事务官,五个高级事务官……现在,佩瓦省所有的市政厅,看见我的车队就像看见亲爹一样!
“因为他们知道,解释权不在他们手里了……
“在手册手里!
“也就是……
“在制定手册的人,和执行手册的人手里!”
信号终于明确了。
这哪里是削权……
这是集权!
大区公署把新玩具递到了总督们的手里,让他们去砍断地方派系的根基!
“明白了!”
齐格勒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仍旧带着笑意,但是看起来却很狰狞。
“我们总督署现在有新的责任了。”
“对!”
阿达尔贝特立刻跟进,他是最渴望清洗旧同僚的人。
“而且,这也是一种保护……出了事,责任明确!咱们总督署只抓宏观,具体的脏活累活让他们按手册干!干不好?换人!
“金平原现在别的不多,想当官的年轻人多的是!那些从大学里出来的学生,正愁没位置呢!
“把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油条踢走,换上一批听话的、只会按手册办事的年轻人……
“那才是真正的如臂使指!”
休息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的试探、伪装、焦虑,统统消失不见。
那股令人熟悉的默契味道开始弥漫。
这六个总督,以前受够了地方上的窝囊气。
现在,大区执政官殿下,那个年轻的皇女,还有那个精明得像魔鬼一样的幕僚长李维,把一个新玩具送到了他们手里。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阳谋!
“高明……”
一直没说话的菲廖什省总督感叹了一句,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这招实在是高明!用标准化来打破地方壁垒……
“为了帝国,为了行政效率,我们肯定会拼了命地推行这个方案!”
包装得很好听,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里面的潜台词。
为了帝国?行政效率?
实则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权力!
“我们推得越狠,地方派死得越快。
“最后,所有的权力都收归到了这套体系里……公署赢了,我们也赢了。
“输的,只有那些以为法不责众的坐地户!”
霍恩洛厄看着这群终于露出了獠牙的同僚,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达成了一个共识。
不需要公署逼他们……
只需要把刀放在桌面上,他们就会自己拿起来!
霍恩洛厄举起咖啡,将其当做了香槟。
“诸位,既然都看明白了,那待会儿的会怎么开,不用我多说了吧?”
“当然。”
齐格勒举起了已经空了的酒杯,眉眼含笑。
“为了标准化。”
“为了帝国……”
阿达尔贝特低声补充道。
“为了国民!”
六个杯子在空中虚碰了一下。
默契,彻底达成。
就在这时——
笃、笃、笃……
贵宾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来自总务署的秘书官声音传来:
“各位总督阁下……扩大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执政官殿下和幕僚长阁下已经入场。请诸位移步大会议室。”
霍恩洛厄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了严肃公正,时刻准备为帝国献身的神态。
“走吧,绅士们。”
他说。
六位总督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划一,走向了那个拥挤的大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