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帝国的阴影,也是激进组织,或者说乱党的巢穴。
一间狭窄的公寓里,十几个人挤在这个本来只能容纳三人的房间里。
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有的穿着工人的粗布衣服,有的穿着大学生的制服,还有几个甚至穿着低级军官的大衣,只是把肩章撕掉了。
气氛压抑,如一根绷紧到即将断裂的琴弦。
“失败了……”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打破了沉默。
他叫萨沙,是圣彼得堡理工大学的学生,也是今天负责在外围接应刺杀行动的人。
“米沙死了……就在我眼前。”
萨沙的声音嘶哑,眼睛通红。
“他甚至没能把炸弹扔进去……那个怪物……只用一只手就捏住了爆炸!”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圣血骑士团的总教长彼得罗夫是个非人的存在,但徒手捏爆炼金炸弹这种事,还是打击到了他们。
“魔鬼的力量……”
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低声说道。
她叫卡佳,是个被学校开除的教师。
“我们是在跟魔鬼战斗,普通的炸药根本没用!我们需要更强的武器,或者是……更多的牺牲!”
“牺牲?还要多少牺牲?!”
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激动地站了起来。
伊万,普梯洛夫工厂的钳工头目,代表着这群人里最庞大的工人力量。
“米沙是个好孩子!他是我们中最勇敢的!可他死得像只被拍死的苍蝇!那个怪物甚至连剑都没拔!
“这种自杀式的袭击有什么意义?除了让宪兵更有理由抓人,除了让街上的警察更多,我们改变了什么?!”
伊万的咆哮在房间里回荡。
没人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皇帝依然坐在马车里,甚至可能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而他们的同志已经变成了雪地上的一滩肉泥,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报纸刊登。
“那你说怎么办?!”
萨沙抬起头,眼神痛苦。
“继续忍着?看着他们把我们当牲口一样驱使?看着他们把粮食抢光,然后让我们去前线送死?!”
“我没说要忍!!!”
伊万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起。
“我是说,我们要换个打法!不能再在这里送死了!我们要去有希望的地方!”
“哪里有希望?”
卡佳冷笑了一声。
“是西伯利亚的矿坑,还是彼得保罗要塞的水牢?!”
“切尔诺维亚!!!”
伊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子上。
这是他通过铁路工人的关系,从前线搞到的情报。
“看看这个吧!同志们!”
伊万指着那封信,手指都在颤抖。
“就在我们在这里商量怎么用炸弹去炸那个铁皮马车的时候,切尔诺维亚正在发生什么?
“死了三万人!
“可这是总督府的官方说法!
“但我们在那边的同志传回来的消息是……他们没有死!至少不全是冻死的!
“他们被卖了!”
卖了?
众人愣住了。
这个词在仍旧保持农奴制的今天,听起来并不陌生,但仍旧刺耳。
“没错,卖了!”
伊万咬着牙。
“被我们的军队,被那些前线的军官,像是卖牲口一样,卖给了对面的奥斯特人!
“一袋发霉的面粉,换一个壮劳力!
“两瓶劣质红酒,换一家三口!
“这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干的好事!
“他在报纸上说那是为了帝国的荣耀,实际上呢?他是在拿我们的血肉去换那点可怜的补给,去维持他那该死的战争!”
房间里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紧接着,爆发出的愤怒!
比刚才得知刺杀失败还要强烈!
如果说彼得罗夫的强大让人感到绝望,那么这种人口买卖则让人感到恶心,从灵魂深处泛起寒意。
他们是人。
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但在统治者眼里,他们只是可以随时变现的筹码,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畜生……”
萨沙捂着脸,发出一声呜咽。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所以我们要去切尔诺维亚!”
伊万大声说道,试图抓住这股愤怒的情绪。
“那里的农奴已经活不下去了!他们被抢光了粮食,被当成货物买卖!他们的怒火比我们更盛!
“只要我们去那里,哪怕只有几个人,只要我们喊出那个口号,整个切尔诺维亚就会燃烧起来!
“那可是几百万被逼上绝路的农民啊!
“只要把他们组织起来,甚至不需要枪,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些军官!”
伊万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应该把起义的地点定在那里!就在边境!就在那群买办军官的眼皮子底下!”
他的提议让不少人动心了。
在圣彼得堡,他们被宪兵和警察追得到处乱窜。
但在切尔诺维亚,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在那群愤怒的农民中间,他们或许真的能掀起一场风暴。
“不行!”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泼了一盆冷水。
说话的是卡佳。
她推了推眼镜,眼神仍旧保持理智。
“伊万,你是个好钳工,但你不是个战略家!!!
“你去切尔诺维亚起义?
“好,假设你成功了!你发动了农民,烧了几个庄园,甚至杀死了几个贪婪的团长!
“然后呢?”
卡佳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破旧的地图前。
她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切尔诺维亚的位置上。
“看看这里是在哪!
“这是边境!
“你以为我们在那里起义,只是对抗大罗斯的皇帝吗?
“不!
“我们会被夹在中间!”
卡佳转过身,看着众人。
“你们想过没有,奥斯特人为什么要买那些农奴?
“是因为他们仁慈吗?
“是因为他们的大区执政官是个大善人吗?!
“别天真了!
“他们买人,是因为他们需要劳动力!需要奴隶去给他们修铁路,去给他们挖矿!
“如果我们发动起义,如果我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哪怕是暂时的自由区……
“奥斯特人会怎么看?”
卡佳发出灵魂的拷问。
“他们会看到一群试图推翻皇帝的暴徒,挡住了他们获取廉价劳动力的路!
“甚至更糟糕的是……
“如果我们喊出理念,要把皇帝拉下马,要建立平等世界的理念……甚至只要奥斯特发现我们没办法跟瑟姆联邦还有塞拉维亚联邦一样听他们的话……
“到时候,不需要尼古拉三世动手,奥斯特的军队就会转过头来,把我们碾碎!”
卡佳的话让所有人好一阵难受。
是啊……
他们太渴望盟友了,以至于有时候会产生幻觉,觉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现实是残酷的。
奥斯特是大罗斯的敌人,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是乱党的朋友。
瑟姆联邦没有皇帝,那是因为奥斯特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一个缓冲国。
同理,塞拉维亚联邦这条疯狗在七山半岛也是一样的作用。
可如果他们在切尔诺维亚起义,却不想当奥斯特人的狗,那结果是可预见的……
“那你说怎么办?!”
伊万急了,脸涨得通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留在圣彼得堡是死,去切尔诺维亚也是死!
“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宪兵破门而入,把我们挂在路灯上吗?
“还是说,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场该死的战争继续下去,看着那个暴君把我们的人民一个个卖掉?!”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争吵。
有人支持伊万,认为必须动起来,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有人支持卡佳,认为现在的时机不对,必须保存火种。
还有人提议去军队里搞宣传,或者去刺杀更低级别的官员。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绝望、愤怒、迷茫……
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让这个狭窄的房间即将爆炸。
“够了!”
就在争吵快要演变成斗殴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斗的男人。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旧大衣,头发稀疏,额头很高,眼神深邃。
维克多……
至少这是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字。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维克多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缓缓站了起来。
“同志们……”
维克多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的争吵很有意思,但也很愚蠢。”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萨沙,你为了米沙的死而愤怒,这很好,说明你有血性。但你试图用炸弹去消灭一个制度,这很愚蠢。要知道,杀了一个尼古拉,还会有亚历山大,还会有保罗。只要那个椅子还在,上面坐的是谁,重要吗?”
萨沙低下了头,咬着嘴唇。
“伊万,你想去切尔诺维亚,你想去依靠农民的愤怒。这没有错,农民是我们的兄弟。但你忘了看地图,忘了看国际局势。你想在一个帝国的边境上,在两个庞然大物的夹缝里建立天堂?那不是勇敢,那是送死。”
伊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说出口。
“至于卡佳……”
维克多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你看到了奥斯特的威胁,这很敏锐。但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等待?保存火种?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的血都流干了吗?”
维克多摇了摇头。
“你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你们都在想着怎么赢!
“或者说,怎么在这个烂透了的棋盘上,赢下一局!”
维克多伸出手,把地图猛地扯了下来。
“但我们为什么要在他们的棋盘上下棋?”
他把地图扔在地上。
“我们不需要赢下这场战争……恰恰相反。我们需要这场战争……输掉!”
“输掉?”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输掉。”
维克多抬起头,认真地与每个人对视。
“你们以为,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那个坐在马车里的皇帝吗?
“不!
“最大的敌人,是那个正在南下的大罗斯梦!
“是所谓的暖港!
“只要那个梦想还在,只要那个诱饵还在,军队就会跟着皇帝走,人民就会被帝国主义的毒药麻痹,他们会忍受饥饿,忍受寒冷,甚至忍受被卖掉,只为了那个虚幻的帝国荣耀!”
维克多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尼古拉三世现在是在赌博……
“他把所有的筹码——粮食、军队、国运,甚至是他自己的皇冠——都押在了南方的那场战争上。
“他想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来掩盖国内所有的矛盾。
“如果他赢了……
“如果他的哥萨克真的饮马婆罗多洋,如果他真的拿到了那个不冻港……
“那么,他的威望将达到顶峰!
“军队会拥护他,贵族会赞美他,甚至连那些被卖掉的农奴的家属,也会在分到一点点战利品后高呼万岁……
“到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是真正的小丑,是阻碍国家复兴的罪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维克多的话虽然残酷,但却是事实。
胜利能掩盖一切罪恶!
“所以……”
维克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不应该盼望着皇帝胜利。
“我们应该盼望着他失败!
“这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伊万面前,拍了拍那个壮汉的肩膀。
“伊万,你不用去切尔诺维亚起义。
“你要留在工厂里。
“你要告诉工人们,那个所谓的出海口,跟他们没有关系!那是贵族的出海口,是商人的出海口,而工人们得到的,只有加班和死亡!
“你要让他们制造出更多的残次品,要让他们罢工,要让他们瘫痪这个国家的后勤!”
他又看向萨沙。
“萨沙,你不用去扔炸弹。
“你要去军队里。
“你要利用你是大学生的身份,去当文书,去当参谋。
“你要告诉那些士兵,那些在前线吃雪的兄弟们……
“对面的土斯曼人不是敌人,奥斯特人也不是敌人。
“真正的敌人,在冬宫里!在那些让他们去送死的命令里!
“你要告诉他们,手里的枪,不应该对着战壕对面的穷人,而应该对着身后那些逼着他们冲锋的军官!”
维克多环视四周,张开双臂。
“这就是我们的战略。
“让这场战争烂下去!
“让它变成流血的伤口!
“让尼古拉三世的军队在波斯湾碰得头破血流!
“让奥斯特人,让阿尔比恩人,甚至让那个新大陆的合众国,去狠狠地揍我们的皇帝!
“当他在前线一败涂地的时候……
“几十万大军因为饥饿和失败而哗变的……
“那个所谓的帝国荣耀变成一个笑话的时候!”
维克多猛地握紧了拳头,那一天在他看来并不遥远。
“那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去炸马车,我们只需要站在街头,轻轻推一把……
“这个吃人的帝国,就会像一座沙做的塔一样,轰然倒塌!”
他的话音落下。
房间里依然安静,但那种绝望和迷茫的气氛已经消失了。
“失败……”
伊万喃喃自语。
“是的,我们要让他失败……”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逻辑。
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只有把旧房子彻底拆了,才能盖新房子。
而要想拆掉那个有圣血骑士团守护的旧房子,光靠他们是不行的。
得靠外力……
得借奥斯特人的手,借阿尔比恩人的手,甚至借全世界的手。
把大罗斯这头熊打趴下,打残废!
然后,他们才能从熊的尸体上站起来!
“那……切尔诺维亚那边怎么办?”
卡佳问道,眉头紧锁。
“那些被卖掉的人……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变成异国的奴隶?”
“去观察他们。”
维克多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或是愤怒。
划燃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不要被仇恨迷了眼睛,同志们……仇恨可以作为燃料,但不能作为导航。”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们在法兰克的朋友,还有潜伏在奥斯特那边的同志……他们对那位金平原大区公署的年轻幕僚长,评价极高。”
“幕僚长?”伊万愣了一下,“那个买人口的刽子手?”
“是刽子手,也是建设者。”
维克多打断了他。
“这正是我们要学习的地方……
“盯着金平原,盯着那个幕僚长是怎么处理这三万张嘴的。
“看他是怎么把这群在大罗斯只能饿死的农奴,变成能吃饱饭的工人的……看他是怎么把混乱的难民潮,变成井井有条的生产力的!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们拿到了政权,接手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我们同样要面对饥荒,面对流民,面对成千上万张吃饭的嘴……
“到时候,我不希望你们只会喊口号。”
维克多举起烟斗,深吸了一口。
“去学习敌人的优点,然后用来建设我们的世界,这才是对人民最大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