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这个季节的伦底纽姆,雨水怎么拧都拧不干。
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刚刚敲响了十一下。
艾略特桌子上只有薄薄的几页纸。
来自婆罗多前线的最新绝密报告,经过三次中转,才送到他手里的。
“有意思……”
艾略特低声自语。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看到人间惨剧的悲悯。
相反,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挂上了些许玩味的笑容。
他在剧院里看了半场无聊的悲剧,突然发现剧情在第三幕来了个荒诞的反转!
要知道按照他原本的剧本,现在的婆罗多内陆应该是一片炼狱……
他下令切断了食盐供应,封锁了所有的交通要道,用铁丝网和机枪把几千万难民圈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预想中的场景是饥荒,是瘟疫,是成千上万的人在沉默中死去!
这绝对是一场屠杀!
艾略特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为了保住阿尔比恩的本土,为了止住帝国的失血,他必须砍掉那条已经坏死的部位。
他都已经做好了背负世纪屠夫这个骂名的准备……
甚至连那条通往地狱的船票,他都已经在心里给自己买好了。
但是现在……
报告上写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不仅仅是这些。
“报告特使阁下:
“封锁线内的局势正在发生某种……无法用军事术语描述的变化!”
这是前线指挥官的措辞,即便在报告上,也能看出对方在那里的惊愕。
“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针对我方封锁线的大规模冲击……
“相反,那些难民正在掉头!
“他们正在向北,向西,涌向奥斯特帝国的控制区!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奥斯特人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被这股难民潮冲垮。
“他们也没有开枪驱逐……
“他们给难民发食物!”
艾略特起初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面并不高兴,他只觉得很怪。
食物?
奥斯特人疯了吗?
几千万张嘴,就算金平原的粮食产量再高,也不可能填得满这个无底洞,大罗斯帝国就算卖给他们粮食,也肯定会在这个时候坐地起价。
而且李维·图南那个年轻人……
艾略特不觉得他是一个泛滥着廉价同情心的慈善家。
如果将这个年轻人比作是披着文明外衣的狼,那么狼是不会拿肉去喂羊的,除非……
他想把羊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艾略特继续往下看。
“根据潜伏在难民中的探子回报,奥斯特人发放的并不是常规的粮食……
“那是一种被称为【一号营养块】的东西。
“成分极其可疑,据说是榨油后的残渣混合了木屑和某种工业盐!
“味道极差,口感像是在嚼泥土!
“但是能活命!”
艾略特笑出了声。
饲料……
这就是李维的答案。
用喂牲口的方式来喂人。
但确实不错……
如果不给吃的,难民会因为绝望而冲击封锁线,或者变成毫无价值的尸体。
如果给好吃的,那就是在浪费帝国的资源。
只有给这种东西……
这种只有在快饿死的时候才能咽下去的东西。
才能用最低的成本,维持住这群生物的呼吸。
但这还不是让艾略特感到惊喜的地方。
真正的惊喜在后面……
“奥斯特人并没有直接管理难民营,他们只是在边境线上设立了发放点。
“而且,他们不仅仅发那个该死的营养块。
“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发武器了……
“虽然都是些生锈的弯刀,甚至是磨尖的铁棍,或者是那种装填火药都要半分钟的老式滑膛枪。
“他们告诉难民:‘粮食不够了,但那些土邦王公的城堡里有。那里有大米,有面粉,还有干净的盐。’”
艾略特放下了报告。
他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婆罗多的位置。
原本用来标注土邦王公势力的旗帜,现在在他眼里变得格外刺眼。
原本这些是阿尔比恩过去两百年来统治婆罗多的基石,代理人。
通过收买、联姻、册封,阿尔比恩让那些土邦王公成为了帝国的看门狗。
他们替帝国收税,替帝国镇压底层,替帝国背负骂名。
而现在……
这群看门狗成了肥羊。
成了奥斯特人用来喂养那群难民的肉。
“借刀杀人……”
艾略特喃喃自语。
“不,这不仅仅是借刀杀人。”
而是社会结构的重塑!
或者用某个东方古老国家的术语来说……
这是在养蛊!
把所有的毒虫都扔进一个罐子里,不给足够的食物,让他们互相吞噬。
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才是最毒,也是最强的。
现在的婆罗多内陆,就是那个罐子。
难民是虫子……
土邦王公也是虫子……
奥斯特人站在罐子边上,偶尔扔进去一块掺了锯末的饼,或者递进去一把生锈的刀。
然后看着他们在里面撕咬。
难民为了活命,必须去攻击王公的城堡,去抢粮食。
王公为了保命,必须用机枪去扫射难民。
这是一场战争。
但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是阶级与阶级,饥饿与饱足之间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里,旧有的秩序会被砸得粉碎。
高高在上的种姓制度,神圣不可侵犯的血统论,在饥饿和屠刀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当一个贱民为了抢一口饭,把刀插进婆罗门的胸口时……
所谓的神圣,就死了……
“这就是你在看到题目后的视角吗?”
不需要那些脑满肠肥、只会骑在大象上游行的王公。
需要的是一群被打碎了脊梁,又被重新通过杀戮和饥饿重组起来的工具。
“还是一如既往的奥斯特啊……”
艾略特不得不承认。
这种手段,比单纯的屠杀要高明一万倍。
如果阿尔比恩动手杀人,那是暴行,是文明世界的耻辱。
但现在,是婆罗多人自己在杀婆罗多人。
那就是饥民暴动,和内部冲突。
奥斯特人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们是人道主义援助者!
奥斯特提供了食物!虽然那是饲料……
而他们维持了秩序!虽然那是通过武装暴徒来实现的!
艾略特甚至能想象到,以后奥斯特控制的报纸会怎么写……
《奥斯特竭尽全力拯救难民,土邦王公囤积居奇引发暴乱》。
而这就是话语权,以及政治。
“你救了我,奥斯特……”
艾略特转过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会是李维一个人的功劳,而是那个在奥托走后,愈发让人无力的奥斯特。
奥托在世时,这个巨人让整个圣律大陆无奈。
弗里德里希皇帝的时候,拿着巨额遗产,却不是败家子,搞得包括他在内很多人被一脚踢死。
然后来到这个年代,奥斯特的体制已经很成熟了,是一整个国家让人感到无力。
李维这种变态年轻人的出现,并不算意外了……
似乎是上天也需要一个人,将在漫长的一个世纪里成长的怪物给彻底激活……
而对于艾略特自己来讲……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个事实。
因为有了这场混乱,有了这场养蛊……
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那种野蛮的自相残杀上去。
没有人会再盯着阿尔比恩的封锁线。
甚至连阿尔比恩国内的那些道德家们,也会闭上嘴。
看啊!
不是我们要饿死他们!
是他们自己在互相残杀!
是那些贪婪的土邦王公不肯把粮食拿出来!
我们封锁那里,是为了防止这种野蛮的暴乱蔓延到文明世界!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一个让阿尔比恩可以心安理得地从那个泥潭里抽身的借口。
甚至,艾略特觉得,自己应该给李维发一枚勋章。
当然,是秘密的……
“但是……”
艾略特的眼神冷了下来。
惊喜归惊喜。
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奥斯特人在做一个实验。
就像是在测试一种新的统治模式?
不需要代理人,不需要贵族,不需要那套封建面纱。
直接用生存资源控制底层,通过暴力的洗牌来建立绝对的服从。
如果他们成功了……
而那个罐子里真的爬出了一只蛊王……
那对于阿尔比恩来说,可能比几百个土邦王公加起来还要麻烦。
因为那将是一群没有任何牵挂,只知道为了生存而撕咬的疯狗。
而且,牵着狗绳的人,坐在圣律大陆。
“时代变了……”
艾略特走回桌边。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他需要写一份给女皇陛下的密奏,以及给内阁的指令。
以前,阿尔比恩的战略是利用现有的秩序来统治世界。
也就是利用国王,利用酋长,利用买办。
这套玩法成本低,吃相嘛……
其实现在看来甚至称不上也就那样的说法……
而现在,有人掀了桌子。
有人在证明,把秩序砸碎了再重组,可能会爆发出更可怕的力量。
奥斯特人不是在复古,而是在创造一种怪胎。
而面对这种怪胎……
老绅士的那一套礼仪和规矩,已经不管用了。
你不能穿着燕尾服去跟一头饿狼讲道理。
你要么手里有枪。
要么……
你也变成狼!
“放弃那些没用的体面吧……”
艾略特写道。
笔尖划过了纸张,墨水渗了进去。
“我们在婆罗多的旧政策已经彻底失败!
“那些王公救不了了,也没必要救了……
“既然奥斯特人想养蛊,那我们也得往罐子里扔点东西……
“不能让他们一家独大!”
艾略特停下笔,思考了片刻。
“给南边的泰米尔人发枪……
“给那些还没有被卷入战火的沿海城邦发枪……
“不再区分种姓,不再区分信仰!
“只要愿意对着北方开枪的,就是我们的盟友!
“我们要建立一道防线。
“用尸体和仇恨……”
既然奥斯特要搞阶级战争。
那阿尔比恩就搞全面战争。
不再是治安战,也不是殖民地平叛。
现在需要两个帝国在这片土地上角力。
“李维·图南……”
艾略特念着这个名字。
他能感觉到,海峡对岸的那个年轻人,此刻也许正站在地图前,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这边。
可惜他们是敌人……
虽然他们好像能互相理解。
“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艾略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他按响了桌上的铃铛。
侍从官推门进来。
“阁下?”
“把这个抄送到陆军部与海军部。”
艾略特把信递过去。
“告诉他们,他们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人道主义了……
“也不用再想着怎么去安抚那些土邦王公。
“既然那边的房子已经着火了,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一点吧……”
侍从官接过信,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艾略特。
“阁下,那……舆论方面?”
“不用管。”
艾略特摆了摆手。
“现在的世界,听不到哭声,只听得到炮声。”
侍从官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艾略特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上面是几百年前的壁画,画着骑士战胜恶龙的故事。
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童话。
现实是,骑士为了战胜恶龙,自己长出了鳞片和爪子。
“变了……”
艾略特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在街头演讲的那个红发年轻人。
他说得对。
狮子的牙齿是掉了,但狮子的血还是热的。
只要敢流血,只要敢变得比敌人更残忍,阿尔比恩就还没输。
奥斯特人在变。
那么阿尔比恩……
这个统治了海洋两百年的霸主,也不能再抱着过去的荣耀不放了。
“我们也要跟着变动啊……”
十分钟后。
门被再次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侍从官,也不是陆军部的参谋。
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整齐。
他身后跟着四个抱着厚厚文件夹的年轻人。
这些人不是军人,看气质更像是银行的精算师,或者是那种会在尸体上寻找金牙的入殓师。
“格雷斯顿男爵。”
艾略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
“我以为你还在苏格兰钓鱼,或者在跟莫林那个老家伙喝茶。”
“莫林大师让我来的。”
被称为格雷斯顿的男人把大衣脱下来交给身后的助手,然后径直走到艾略特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
“他说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他……手里拿着火把,站在满是炸药的地下室里,还觉得自己是在给世界带来光明。”
格雷斯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自己点了一根。
“他说你需要帮手,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狮子,也不是那种只会算计选票的狐狸……
“你需要一群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