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长桌的末尾,坐着文化大臣格奥尔格。
他的位置很尴尬。
不仅是物理位置上的边缘,更是心理上的边缘。
在之前的御前会议上,他公然跳反,抱上了李维的大腿,这让他现在面对这些昔日的同僚时,总觉得后背发凉。
特别是当贝仑海姆宰相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
“格奥尔格卿。”
贝仑海姆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现在应下了传教的事情对吧?”
格奥尔格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椅子。
“是的,宰相大人。”
格奥尔格小心翼翼地回道。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贝仑海姆的眼睛。
那种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毕竟,这位宰相掌管帝国二十年,整死过的政敌比格奥尔格见过的死人还多。
“坐下说话……”
贝仑海姆挥了挥手,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对他来说,格奥尔格是不是投靠了李维,并不重要。
在帝国的政治版图里,只要格奥尔格还是文化大臣,他就还在宰相的管辖范围内。
只要这把刀还能杀人,握在谁手里,或者这把刀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那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要刀得快!
“你的任务很重。”
贝仑海姆敲了敲烟斗。
“我想你应该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情况吧?”
“知道一些……”
格奥尔格咽了口唾沫,重新坐下,只是只敢坐半个屁股。
“一些?”
贝仑海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里现在有上百万乃至上千万张嘴等着吃饭,有几十个土邦王公手里拿着枪,还有阿尔比恩人正在像赶牲口一样把难民往我们这边赶。”
宰相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压迫感十足。
“土著在那边搞了个大新闻,让难民去冲王公的城堡,这很好,解决了我们的治安压力,也消耗了那帮土著的数量……
“但是,格奥尔格卿……
“杀人容易,管人难。
“等那些难民真的把王公杀光了,或者是被阿尔比恩人的机枪杀怕了,他们会变成什么?”
贝仑海姆停顿了一下。
“一群没有秩序的野兽……
“我们不需要野兽,我们需要的是听话的苦力,是能帮我们在前线挡子弹的炮灰。
“这需要脑子上的控制。
“宗教,种姓,饥荒……这三个词搅在一起,就是个火药桶。
“我不要求你解决饥荒,那是库尔特和图南中校的事情。
“但宗教和种姓……”
贝仑海姆用烟斗指了指格奥尔格。
“那是你的专业!
“你要想办法处理好,不要给奥斯特留下隐患……
“如果那帮神父去了那边,不仅没帮上忙,反而被当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神给同化了,或者是搞出了什么神权独立的幺蛾子……”
宰相没有说后果。
但格奥尔格知道,如果真那样,自己这个文化大臣也就当到头了。
不,可能连脑袋都到头了。
格奥尔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考题。
也是投名状。
他在李维那里交了一份,现在在宰相这里,也得交一份。
这很公平。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脑子里的那些哲学逻辑和宗教理论开始飞速运转。
“宰相大人,诸位同僚。”
格奥尔格开口了。
进入专业领域后,小丑般的怯懦消失了。
“关于婆罗多,特别是现在阿尔比恩控制区和我们控制区交界的难民……
“我的看法是,那里现在的宗教生态,是一个腐烂但又充满利用价值的尸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告。
“首先,我们得明白那里的游戏规则……种姓制度!
“在婆罗多,人不是生而平等的!
“他们把人分成四等……
“婆罗门,掌管宗教和解释权,自认为是神的嘴;
“刹帝利,掌管武力和世俗权力,是国王和武士;
“吠舍,普通的平民和商人;
“首陀罗,底层的劳工和奴仆。
“而在这些之外,还有数不清的达利特,也就是所谓的不可接触者,贱民……”
格奥尔格眯起了眼睛。
“这套制度维持了几千年,非常稳固。
“阿尔比恩人统治那里,靠的其实也是这套制度……他们收买婆罗门和刹帝利,让他们充当代理人,压榨底层的贱民……
“但这套制度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格奥尔格伸出一根手指。
“洁净与污染!
“在他们的教义里,高种姓是洁净的,低种姓是污秽的……
“高种姓不能吃低种姓做的食物,不能喝同一口井里的水,甚至连影子碰到一起都是一种污染!
“这在和平时期,是统治的壁垒……
“但在饥荒时期……”
格奥尔格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这就是最大的笑话~!”
他转头看向农林大臣库尔特。
“库尔特阁下,您的一号营养块,成分表我也看过了……
“油饼、米糠、锯末,还有一些动物油脂,对吧?”
“主要是猪油和牛油的混合物,那是工业炼油的副产品,便宜。”
库尔特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就对了!”
格奥尔格一拍大腿。
“在婆罗多,牛是神圣的,同时针对某些教派而言,猪是污秽的!
“把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再加上那是机器压出来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所谓低种姓工人的手……
“对于那些婆罗门和刹帝利来说,那不仅仅是难吃的问题……
“那是剧毒!是精神上的炼金炸弹!
“吃一口,他们几辈子的修行就毁了,他们的高贵血统就被污染了,他们死后就得下地狱!”
会议室里很安静。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所以……”
内政大臣塔伦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粮食,本身就是一种筛选器?”
“没错!”
格奥尔格点了点头。
“那些死硬的旧贵族、那些顽固的祭司,他们宁愿饿死,也不会吃这种不洁的食物!
“所以就让他们饿死好了……
“这省了我们甄别的功夫,也省了子弹!
“而那些愿意吃下去的……”
格奥尔格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诱惑力。
“大部分是本来就处于底层的首陀罗和贱民……
“他们本来就被视为污秽,他们不在乎再污秽一点,只要能活命!
“还有一小部分,是为了生存而抛弃了信仰的高种姓……这些人既然背叛了过去,就只能依附我们!
“这就是我们的基本盘!”
贝仑海姆宰相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说…你打算怎么用那帮神父?”
“这就是关键了。”
格奥尔格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那是他为圣十字安抚团制定的《行动纲领》。
“我们的神父去那里,不是去辩经的……
“跟那帮婆罗门辩论宇宙真理,那是浪费时间!
“我们要搞的是……吃饭神学!”
“吃饭神学?”
财政大臣洛林挑了挑眉毛。
“这词倒是新鲜。”
“其实很简单!”
格奥尔格解释道。
“我们带去的神,不讲究出身,不讲究血统……
“只讲究一点……劳动!
“我会让神父们在那边宣扬一套新的教义……”
说着,格奥尔格开始化身舞台剧演员了,脸上带上了慈悲与神性。
“这世界是苦难的,饥荒是旧神对婆罗多人的惩罚,因为他们懒惰,因为他们搞种姓歧视……
“而奥斯特的皇帝陛下,是神选的拯救者!
“那一号营养块,就是圣餐!”
格奥尔格说到这里,自己都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想吃饭吗?
“可以……
“排队,领号,听布道!
“不论你是以前高高在上的婆罗门,还是在泥地里打滚的贱民,在这个打饭窗口前,人人平等!
“这一步,就是打碎他们的阶级自尊……
“当一个婆罗门不得不和一个贱民挤在一起抢一口锯末饼的时候,那种神圣的种姓制度,就碎了一地!”
“然后呢?”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追问道。
“光靠吃饭可建立不起忠诚。”
“然后就是组织。”
格奥尔格回答。
“神父们会在难民营建立互助会或者兄弟会……
“以教会的名义,把那些贱民组织起来!
“赋予他们权力……
“比如,分发食物的权力,维持秩序的权力,甚至是……监督高种姓劳动的权力。”
格奥尔格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学术上,这叫阶级翻转……
“那些贱民被压迫了几千年,他们心里的恨,比火山还可怕。
“我们只要给他们一点点火星,告诉他们——
“在奥斯特的上帝面前,你们是干净的,而那些不劳而获的婆罗门才是脏的!
“他们就会变成最狂热的疯狗,替我们去咬死那些旧贵族!
“教会学校和孤儿院也是这个逻辑。”
格奥尔格继续补充。
“把孩子收进去……
“切断他们和原生家庭的联系……
“教他们奥斯特语,教他们算术,教他们服从命令……
“告诉他们,给他们饭吃的是皇帝,不是那些泥塑的象头神!
“十年后……
“这批人就是我们在婆罗多最坚固的统治基础!
“他们没有种姓,没有过去的牵挂,他们只认奥斯特的旗帜和手里的工兵铲……”
说完,格奥尔格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等待着审判。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大伙儿在思索的表情。
过了良久,财政大臣洛林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冷。
“真是……高效且廉价的方案。”
洛林评价道。
“不用花大钱收买上层,直接利用底层的仇恨和饥饿…成本几乎为零,甚至还能通过劳务输出来赚钱。”
“但是很危险!”
内政大臣塔伦皱着眉头。
“你在制造一群没有根的暴徒……如果有一天我们给不起饭了,他们会反过来咬我们。”
“但那时候他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贝仑海姆突然开口了。
“或者,那时候我们已经彻底消化了那片土地。”
宰相看着格奥尔格,眼神里多了一分赞赏。
虽然这个文化大臣是个墙头草,是个小丑。
但这把刀,确实磨得很快。
够狠,够绝,而且完全没有那些所谓文人的酸腐气和道德洁癖。
他一直很符合奥斯特的胃口。
“方案不错……”
贝仑海姆给出了定论。
“就按你说的办!
“但是,格奥尔格卿,我再加一条。”
宰相伸出烟斗,在桌子上敲了敲。
“那些神父,既然去了,就别让他们太闲着……
“你也说了,要搞绩效!
“那就给他们定个指标!
“每个月,每个教区,必须向对接的总督署提供一定数量的劳工……
“不管是用洗礼的名义,还是用赎罪的名义……
“很多地方,都需要那种不怕死、听话、而且便宜的耗材。”
贝仑海姆的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微笑,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既然我们要拯救他们的灵魂……
“那让他们为帝国的工业化献出肉体,也是一种神圣的牺牲,对吧?”
格奥尔格感觉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
相比于这位宰相,自己刚才那点所谓的狠毒,简直就像是过家家。
自己只是想利用信仰……
而这位……
是想把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拿去熬油!
“是……是的,宰相大人。”
格奥尔格连忙点头。
“这是……这是他们通往天堂和来世福报的捷径!”
“很好。”
贝仑海姆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大臣都跟着站了起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宰相整理了一下领口。
“财政部请尽快把第一笔款子拨给教会,别让他们真的空着手去……
“外交部去跟阿尔比恩人扯皮,尽量给我们的传教团争取一点人道主义的通行便利。
“至于格奥尔格卿……”
贝仑海姆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好好干……
“如果你能把难民变成帝国的资产,而不是负担……
“那么下次御前会议,皇帝陛下应该会给你嘉奖的。”
说完,宰相推门而出。
格奥尔格站在原地,感觉腿有点软。
他扶着桌子,大口喘着气。
皇帝陛下的嘉奖……
这是大饼,也是警告。
要是干不好,那就不是挪位置的问题了,而是直接消失。
洛林大臣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啊,大主教阁下。”
洛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看来以后我得叫你灵魂工程师了~!”
“您说笑了……”
格奥尔格苦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只是个…只是个干脏活的。”
“谁不是呢?”
洛林耸了耸肩,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在这个帝国,除了坐在皇宫里的那两位……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锅炉里的煤渣罢了。”
洛林走了。
其他大臣也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格奥尔格一个人。
他看着那份散落在桌子上的《婆罗多传教行动纲领》。
格奥尔格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了李维跟他说的话,想起了宰相刚才那个慈祥的微笑。
这两个人,一老一少。
一个旧世界守卫,一个新世界明灯。
而自己……
“唉……”
格奥尔格叹了口气,把文件收进包里。
他开始真觉得自己是个小丑了……
不过是个能在钢丝上跳舞的小丑!
而既然已经上了台,那就只能跳下去……
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不配合宰相派的收缩政策呢?
格奥尔格回忆了一下。
或许是他当初觉得,自己也能当宰相吧……
可笑啊!
“上帝保佑婆罗多……”
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动作很标准,但眼神里没有一丝虔诚。
“如果不保佑,那就怪他们没买奥斯特的一号营养块吧。”
说完,他关上了灯,走进了黑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