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阴影里,看着格奥尔格那个蠢货满脸堆笑地陪着李维走出去。
那个文化大臣笑得像个得到了肉骨头的哈巴狗。
“真是个幸福的傻瓜……”
朱利安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这进口的烟草,现在他觉得味道有点苦。
刚才的对话,让他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有秩序的贪婪……
把资本关进笼子里,只允许它们在笼子里吃肉。
李维给出的底牌,既是一张诱人的大饼,也是一张冰冷的判决书。
朱利安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容易想太多。
他起身,披上昂贵的羊绒大衣,推开包厢的后门,避开了正门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只有贵宾才能使用的专用通道。
通道里的墙壁上挂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伟大艺术家的画像。
朱利安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某种被人看透的不适感。
李维看透了他。
也看透了洛林家。
甚至……
李维似乎比他更了解可露丽。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这句话在朱利安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走出剧院侧门,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自家的马车夫立刻把车赶了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朱利安坐进车厢,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马蹄敲击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这种声音,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是在施梅尔茨许格尔区。
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旧工业区的地方。
两年前帝都最肮脏、最混乱的地方……
那是多少年前?
十年前?还是更久?
那时候父亲是财政大臣,洛林家虽然有钱,但在那些老牌权贵眼里,不过是浑身铜臭的暴发户。
不是因为皇帝陛下的赏识,他根本没机会进入枢密院……
那时候,父亲偶尔会为了盯着铸造厂,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去那里。
大哥埃德蒙德受不了那里的脏乱,每次去都要抱怨半天。
朱利安也不喜欢,他讨厌煤灰落在刚洗干净的衬衫上……
只有可露丽喜欢。
那时候的可露丽,还是个穿着蕾丝裙子的小姑娘,头发也还是那样粉粉的,总是扎着两个精致的蝴蝶结……
但她一点都不像个贵族小姐。
她喜欢往车间里跑,喜欢盯着那些巨大的齿轮发呆,喜欢算那些工头都算不明白的账。
朱利安还记得那个下午。
天也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味道嘛……
也还是那样不想回忆!
他们家的职业经理人在办公室里和几个工头因为废品率的问题大发雷霆。
朱利安被吵得头疼,就在外面的走廊上抽烟,那是他刚学会抽烟的时候,十几岁的他觉得很酷。
然后他看到可露丽又要往后面的废料堆跑。
“嘿!回来!”
年轻的朱利安拦住了妹妹。
“那后面全是铁锈和老鼠,你去干什么?要是把裙子弄脏了,那个刻薄的女管家又要念叨一晚上了!”
可露丽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大,很静。
“我在做一个实验,哥哥……”
那时候的可露丽声音还很稚嫩。
“什么实验?数老鼠吗?”
朱利安嘲笑道。
他知道妹妹最近总往那边跑,好像是因为那边有个奇怪的小学徒。
听说是个孤儿,也没什么背景,整天冷着一张脸,除了干活就是看书。
朱利安见过那小子一次。
眼神很平静……
总是会跟旁人带着笑说话。
可朱利安本能地不想让妹妹和这种下等人混在一起。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的家庭教师给他留的作业。
一道关于复利计算和物流成本的数学题。
很难……
朱利安算了一上午都没算明白。
“想过去玩也可以。”
朱利安坏笑着把本子递过去。
“把这道题解出来!如果解不出来,就乖乖回马车上去看你的童话书!”
他以为这能难住可露丽,至少能让她消停一两个小时。
可露丽接过本子。
她看了一眼题目。
没有拿笔,也没有找草稿纸。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大概十几秒。
“如果按照现在的运费,最优解是走水路,成本是四百二十三奥姆……但如果考虑到损耗率,分两批走铁路更划算,成本是四百三十奥姆,虽然贵了一点,但资金周转周期缩短了三天,算上利息,实际成本是四百一十五奥姆!”
可露丽把本子塞回朱利安手里。
“答案是选铁路!我可以走了吗?”
朱利安当时傻在了原地。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妹妹在说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去验算的时候,可露丽已经提着裙摆跑远了。
她跑向了那个废料堆。
跑向了那个总是满身油污的学徒。
朱利安那时候只觉得妹妹是聪明,是天才。
但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直到几天后。
那件事发生了。
旧工业区有个流氓头子。
那是个真正的恶棍,靠着向周边的店铺和小工厂收保护费过日子。
他还经营着地下赌场和高利贷,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
可是那个家伙死了……
死在一个雨夜。
尸体是在排放废料的臭水沟里被发现的。
警察局的结论是醉酒后摔倒,或者是帮派斗殴。
反正这种渣滓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在意。
朱利安本来也不在意。
但在那之后的某一天,他无意中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了可露丽。
那时候父亲不在。
可露丽正站在父亲的桌子前,手里拿着家族工厂的出勤记录簿。
她手里拿着钢笔,正在上面修改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朱利安走了进去。
可露丽并没有慌张,只是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紧张感还是让她的小脸红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合上本子,转过身看着哥哥。
“我在改排班表~!(๑•́₃•̀๑)”
她抿着嘴唇说道。
“为什么要改?”
朱利安走过去,拿过本子。
他看到了修改的内容。
那是关于那间修理铺外包工人的出勤记录。
在那个晚上,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学徒,原本记录是空白的。
但现在的记录上,那个晚上,他在洛林家的铸造厂里通宵检修锅炉。
甚至还有领班的签字……
那是可露丽模仿的笔迹,像得可怕!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可露丽!”
朱利安压低了声音,抓住了妹妹的肩膀。
“如果被治安官发现你在伪造文件……”
“我不是在伪造,我是在纠正错误!”
可露丽的声音有些急促,她指着那个本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对数字错误的无法容忍。
“那个领班是个酒鬼,他记得一塌糊涂!那天晚上的耗煤量和蒸汽输出量明显是满负荷的,如果没人检修看火,锅炉早就炸了!既然锅炉在转,就一定有人在!只有一个人会接这种通宵的活儿,肯定是他忘了签到!”
朱利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本子上的日期。
那个雨……
恶霸死的那个晚上!
“可是……”
朱利安觉得喉咙发干。
“那天晚上……那个流氓死了。”
“谁?”
可露丽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那个收保护费的,死在沟里那个。”
朱利安死死盯着妹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可露丽的眼睛里只有清澈的愚蠢……不,是对数字的执着。
“那跟排班表有什么关系?”
可露丽皱起眉头,似乎对哥哥打断她平账的行为很不满。
“账必须是对的,哥哥……如果不把这个人填上去,月底核算成本的时候,这笔燃料费就没法摊销了。”
朱利安看着她。
又看了看那个名字。
李维·图南……
如果在检修锅炉,那就不可能去杀人。
这是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而这份证明,竟然只是因为可露丽受不了账目上的不平?
“如果……”
朱利安试探着问道。
“我是说如果,他那天其实没在检修锅炉呢?”
可露丽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哥哥在说什么。
如果人没在……
那他在哪?
那个流氓死了……
聪明的女孩瞬间联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
可露丽突然从朱利安手里抢回了本子,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带着慌乱的倔强。
“煤少了,蒸汽足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那就是有人在干活!
“只要账平了,一切就都平了……
“这本账是对的!”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书房。
那一刻,朱利安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维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
甚至可露丽当时一直都不知道李维干了什么。
但她本能地在维护那个东西,而那个东西,恰好成了李维的保护伞。
一个在前面动手清除障碍……
一个在后面,哪怕是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能靠着本能把账做平,把所有的漏洞补上……
这是何等可怕的默契!
甚至比预谋已久的共犯更让人心惊!
那是天生的搭档……
马车颠簸了一下。
朱利安从回忆中惊醒。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贝罗利纳繁华的夜景。
雨还在下……
“原来如此……”
朱利安苦笑了一声,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他之前一直以为,可露丽是被李维洗脑了,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才跑到金平原去的。
现在他才明白。
根本没有什么洗脑。
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
从十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或者是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缔结了某种比婚姻更牢固的契约。
“我是不是搞砸了?”
朱利安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皱了起来。
他今天来见李维,原本是想以娘家人的身份,给洛林家争取一点筹码。
朱利安以为自己是个精明的商人,在和一个新贵的政客做交易。
但他错了……
他是在和一个早就把洛林家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怪物谈判。
而且这个怪物身边,还站着那个对洛林家账本了如指掌的内鬼!
“该死……”
朱利安揉了揉太阳穴。
“我提前来见李维这事儿,还没跟老头子汇报……”
十一号的家宴。
那是父亲洛林定下的日子。
老头子本来打算在那天好好跟交流一番,或者至少摆出一副愤怒的父亲的架势,来换取更多的政治资本。
结果自己今天这一出……
等于提前把底牌亮了!
自己为了那点橡胶厂的订单,为了在李维面前卖弄聪明,直接承认了李维和可露丽的关系,还达成了一种私下的谅解。
这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了……
“我真是个蠢货。”
朱利安骂了自己一句。
但随即,他又笑了。
因为他想起了李维那句话……
“你也是个混蛋,朱利安先生。”
是啊,我是混蛋……
但你是那个能带着混蛋们一起发财的魔鬼!
“订单到手了,至少没亏……”
朱利安安慰自己。
马车拐进了洛林家的大门。
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他得想好怎么跟老头子解释。
或者……
干脆把锅甩给大哥埃德蒙德?
反正那个笨蛋也搞不清状况!
朱利安推开车门,走进了雨中。
不管怎么说,上了李维这条船,以后这种惊心动魄的日子,恐怕还多着呢。
“真好啊,可露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