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很大,除了正对舞台的座位,后面还有一个用来休息和社交的小厅。
“不晚,不晚,刚刚好。”
格奥尔格亲自给李维倒了一杯酒。
“我知道您忙!那些粗鲁的军人和贪婪的商人都想占用您的时间……但我想,灵魂也是需要休息的,不是吗?”
李维接过酒杯,看着这位大臣。
这家伙现在红光满面,完全看不出几天前在御前会议上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
安南计划通过了,他的那套文化扩张理论成了官方定调。
现在,他以为自己是新政的吹鼓手,是李维在文官系统里的盟友……
就姑且是盟友吧,可这个盟友很滑稽。
“您说得对,灵魂需要休息。”
李维抿了一口酒。
“不过,我想您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听歌剧吧?”
“当然,当然。”
格奥尔格搓了搓手,眼神往包厢的阴影里瞟了一下。
“主要是为了庆祝!庆祝我们的理念获得了陛下的认可!
“另外……
“也顺便为您引荐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李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包厢角落的阴影里,一张高背椅转了过来。
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系着紫色的丝巾,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微笑。
朱利安……
洛林侯爵的二儿子。
可露丽的二哥。
也是洛林家族庞大商业帝国的实际操盘手。
李维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格奥尔格。
这位文化大臣正在在那儿嘿嘿傻笑,一副“你看我多贴心”的表情。
“小丑……”
李维在心里给这个老家伙下了一个定义。
这家伙……
还在左右逢源!
他组了这个局。
把李维和朱利安拉到一起。
既讨好了新贵,又卖了洛林面子。
还能顺便在旁边听听风声,看看这两个即将主宰帝国经济命脉的年轻人会聊些什么。
“图南,好久不见!”
朱利安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盈,没有那种军人的硬朗,也没有政客的油腻,只有从容。
“确实好久不见,朱利安。”
李维站起身,没有任何尴尬。
他们确实是老相识了。
因为可露丽的关系,他们有过不少交集。
只不过皇家学院毕业之前,朱利安看李维的眼神,更多是一种看“妹妹养的有趣宠物”的戏谑。
而现在……
那种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以及掩饰得很好的忌惮。
“想要见你一面还真难!”
朱利安吐槽道,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拍了拍李维的胳膊。
“我三次想约你喝茶,都被那个叫尤利乌斯的秘书挡了回来。
“说什么行程已满……
“我就纳闷了,咱们这种关系,还得排队?”
“公事公办。”
李维耸了耸肩,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知道的,最近确实很忙。而且……”
李维看着朱利安。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十一号,洛林家的聚会。
“那时候我会登门拜访,见见大臣,也见见你。”
“十一号是十一号,今天是今天。”
朱利安并不在意李维的疏离。
他转过身,对格奥尔格挥了挥手。
“大臣阁下,我想有些话,适合在音乐声响起之前说完……您觉得呢?”
“啊!当然!当然!”
格奥尔格立刻心领神会。
“那我去检查一下乐团的准备情况!你们聊,你们聊!”
这位大臣像个高级侍应生一样,极其丝滑地退出了包厢,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空气变得有些安静。
朱利安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那些正在入座的观众。
“看那些人。”
他指了指下方。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其实都在盯着别人的口袋。
“那个胖子,是做纺织的,正因为棉花涨价急得想跳楼。
“那个戴着假发的,是搞航运的,正盼着战争打起来好发横财。
“这个剧院,就是个名利场。
“就像现在的帝都。”
朱利安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李维。
“图南,你现在可是这个名利场中心的中心。
“每个人都想咬你一口,或者被你咬一口。
“安南计划……
“啧啧,大手笔。
“连我家那个老头子都不得不承认,你这一手玩得漂亮,用商业收购的名义完成了国家战略布局。”
李维笑了笑,坐回沙发上。
“洛林大臣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吗?”
“说得好!”
朱利安打了个响指。
他走到李维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图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安南的生意来的?是为了分一杯羹?”
“难道不是吗?”
李维反问。
“你是洛林家的资本掌舵人,哪里有利润,哪里就有你的鼻子……这是整个贝罗利纳都知道的事实。”
“别这样看我,我是为了可露丽来的。”
朱利安翻了个白眼,露出一种很无奈,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
“我不是老头子,满脑子都是政治平衡和财政赤字。
“我也不是那个在海上被晃傻了的混蛋大哥,整天喊着大炮巨舰,脑子里只有火药味。
“我是朱利安。
“我是可露丽的二哥。”
他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
“图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还是十五年?
“那时候你就是个异类,只有可露丽那个傻丫头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那时候我就说过,你这人,心太硬。
“但我没想到,你心这么硬。”
李维沉默了。
他看着朱利安。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这是演戏。
但此刻,朱利安的眼神里确实有一种很少见的情绪。
那是……
作为兄长的关切?
“我听说了。”
朱利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关于你,希尔薇娅皇女,还有可露丽……
“外面传得很凶。
“有人说你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软饭男。
“有人说可露丽是被你洗脑了。
“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洛林家的女儿,去给人做了那种见不得光的……”
朱利安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很明显。
情妇……
还是那种排在皇女后面的、没名没分的情妇。
李维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知道会有这种传言。
而这种关系确实惊世骇俗。
对于洛林这种顶级豪门来说,这确实是一种羞辱。
“我很抱歉……”
李维低声说道。
这是真心的。
对于可露丽,他确实有愧疚。
那个女孩为了他,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背离家族,去金平原那个乡下地方管账,现在还要面对整个帝都社交圈的指指点点。
“抱歉?”
朱利安冷哼了一声。
“一句抱歉就完了?
“你知道老头子气成什么样了吗?
“如果不是看在你现在确实权势熏天的份上,他估计早就派人去金平原把可露丽绑回来了!
“还有埃德蒙德那个莽夫,他在信里说要和你决斗!”
李维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只能承受。
“但是……”
朱利安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看着李维,眼神变得复杂。
“我也收到了可露丽的信。
“很长的一封信。
“她在信里把你夸上了天。
“说你是她的光,说她在金平原找到了自我,说她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有意义。
“她说她不后悔。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被家族除名,她也要跟着你。”
朱利安叹了口气,靠回沙发上,显得有些颓丧。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倔。
“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这次提前来见你,不是为了骂你,也不是为了代表家族向你施压。
“我只是……
“作为一个哥哥,想确认一下。”
朱利安盯着李维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
“你对她,不仅仅是利用?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最好的管家婆?”
李维抬起头。
他看着朱利安。
这一刻,他有些惭愧。
他一直把洛林家族看作是一个整体,一个需要警惕的庞然大物。
但他忘了,这里面也有具体的人。
朱利安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但他确实也是可露丽的哥哥。
也许,在这层资本家的皮囊下,还藏着一点温情?
“我是认真的。”
李维回答,语气郑重。
“她不是工具,也不是附庸。
“她是我的家人。
“我会保护她,就像保护我的眼睛一样。
“如果有人想伤害她……无论是谁,哪怕是皇帝,我也要崩掉他的牙。”
朱利安看着李维。
看了很久。
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含金量。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行吧。”
朱利安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老头子那边,我会去劝的。
“埃德蒙德那边,我也能让他闭嘴。
“只要可露丽开心……
“这就够了。”
李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帝都,能听到这样一番话,确实让人意外,也让人感动。
“谢谢你,朱利安。”
李维真诚地说道。
“我以前可能对你有误解……你是个好哥哥。”
“那是自然!”
朱利安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又恢复了那种贵公子的做派。
“我可是洛林家最有人情味的人!
“不像那个冷血的老头子和那个木头大哥。”
这时候,外面的钟声响了。
演出即将开始。
灯光暗了下来。
乐池里传来了试音的声音。
气氛正好。
两个男人之间的隔阂似乎消融了。
李维甚至在想,也许可以在之后的合作中,给朱利安多一点照顾,毕竟他是可露丽的亲哥哥。
就在这时。
朱利安身体前倾,凑近了李维。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关切的笑容,声音依然温和。
仿佛接下来的话,只是刚才那种温情脉脉的延续。
“对了,图南。”
朱利安眨了眨眼睛。
“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那有个小事我想问问。
“可露丽在信里没细说,但我想她肯定是知道内幕的。
“她怎么看那个安南计划的?
“我是说……
“那个关于橡胶加工厂的配套设备采购名单……
“她觉得,是给我们洛林家的机械厂做比较好?还是给蒂森那个老粗做比较好?”
李维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上一秒还是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
下一秒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朱利安看着僵住的李维,眼神里透出一丝狡黠和贪婪。
“别这么看着我,妹夫。
“亲情归亲情,生意归生意。
“既然可露丽为了你付出了这么多,那你总得给我们家一点补偿吧?
“你看,我刚才都说了我会帮你在老头子面前说话……
“这可是很费口水的。
“怎么也得值个几百万奥姆的订单吧?”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这张英俊带着微笑脸。
之前的感动就像是被扔进了下水道。
太快了……
哪怕再多维持个十分钟,或者五六分钟呢?
明明刚才气氛那么好……
李维拿起了酒杯,他很想把酒泼在这张脸上。
但他忍住了。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那股荒谬感。
他看着朱利安,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挤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
“……你也是个混蛋,朱利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