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一边走一边说道，语速并不快。
“电气化，不仅仅是换个灯泡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为了照明，煤气灯挺好的，便宜，技术成熟……
“而我们之所以要搞电，是因为电能是一种可以长距离传输、并且可以瞬间转化为动能的动力源。”
李维指了指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工厂烟囱。
赫尔曼马上点头，他是搞技术的，太懂这个痛点了，于是他直接开始抢戏了：“没错！蒸汽机虽然力气大，但没法小型化！
“那些老式作坊之所以做不大，就是因为他们只能靠那种笨重的中央蒸汽机，通过一根几十米长的传动轴和无数皮带去带动机器。
“只要主轴一断，整个车间都得停工！”
“但是电动机可以！”
李维打了个响指。
“如果我们有了电，我们就可以把那个巨大的中央蒸汽机和那些像蜘蛛网一样的皮带扔掉！
“我们在每台机床上装一个小型的电动机，用两根铜线连接…想开哪台开哪台，不想用了就关掉！
“而且，电线可以拉到任何角落，不管是二楼还是地下室！
“这才是电气化真正的意义……动力的去中心化和灵活化！”
安帕鲁听懂了。
他虽然心疼钱，但他更懂效率。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搞成了，工厂的生产效率会提高？”
“至少提高三倍。”
李维给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而且厂房可以盖得更高，布局更合理，不再受制于那根该死的主传动轴。”
“那我们在金平原要怎么搞？”
赫尔曼有些急不可耐。
“现在回去就建发电厂？是用煤还是用水？黑森河的水力资源虽然丰富，但修大坝太慢了……”
“不急。”
李维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
“饭要一口一口吃……帝都现在搞的这种模式，我们不能学。”
李维指了指头顶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
现在的贝罗利纳，虽然电气化速度对比四月份的时候，现在属于开始加速，但标准嘛……
emmm……
“我们帝都的电气化现在属于是野蛮生长……”
李维看着那些电线，忍俊不禁道。
比如这里是西门子公司的线，那里是通用公司的线。
有的用直流电，有的用交流电。
有的电压是一百伏，有的是一百一十伏。
整个天空就像是被蜘蛛网罩住了一样，又丑又危险。
“现在各家公司为了抢地盘，各自为战，重复建设……这在商业上或许是自由竞争，但在基础设施建设上，这是巨大的浪费。”
李维转身，朝着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橱窗前走去，最后站定。
他在充满雾气的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方框。
“金平原的电气化，必须是标准先行的……赫尔曼，这是给你的第一个任务。”
李维看着赫尔曼，眼神严肃。
“回去之后，就算我们现在不搞，但可以依托魔工院，先研究一下《金平原电力工业标准》，也就是G.I.S电力篇……我们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制式，直接定死，嗯…采用交流电！”
“交流电？”
赫尔曼愣了一下。
这个时代，直流电和交流电的争论还在继续，虽然交流电传输距离远的优势已经显现，但直流电更加稳定且安全。
“为什么？直流电更适合电机……”
“因为我们要传输。”
李维打断了他。
“金平原太大了……我们的发电厂可能建在煤矿边上，或者黑森河的上游，距离城市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用直流电，还没传到城里，电能就在电线上变成热量散光了！
“只有交流电，可以通过变压器升高电压，进行高压传输，到了目的地再降下来！这能帮我们省下无数吨的铜！”
听到省铜，安帕鲁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个好！这个理由充分！现在的铜价都快赶上银了！”
李维笑了笑，继续说道：“频率定在五十赫兹……民用电压定在二百二十伏，工业动力电压定在三百八十伏，三相电……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这是经过计算的最优解！”
他没法解释这是后世经过无数次试错得出的黄金标准，只能用计算来搪塞。
而这个时候赫尔曼已经瞪大眼睛，无比惊恐地看着李维。
他现在大大的眼睛，满满的好奇，只想求问，到底为什么？！
至于李维……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道：“所有的插座、插头、开关，全部要标准化……谁想在金平原卖电器，就得按我们的标准生产！这就是我们给未来立的规矩！”
解决了技术标准，接下来就是更现实的问题，也就是钱和路线图。
在赫尔曼的纠缠中，三人走到了一座桥上。
桥下是流淌的河水，以及两岸倒映的斑驳灯火。
而桥上……
“不是，李维！你必须得找个时间，老老实实给我上几堂课！我不管你是怎么想出来，反正你教给我就是了！每堂课不需要多长时间，一次半个小时，或者几分钟也行啊！！！”
赫尔曼抱着李维的肩膀，此刻满面红光。
“唉……”
安帕鲁看不下去了，只能撇头看向桥下的河流。
“行啦！有的是机会！”
李维一把推开了赫尔曼，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警告着对方保持距离。
“切~！”
赫尔曼投降了。
松了口气的李维走到了栏杆边。
“安帕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趴在栏杆上，看着黑漆漆的河水，对一旁的安帕鲁讲道。
“搞电力是个无底洞。
“发电机、锅炉、变压器，还有最贵的输电线……
“这需要海量的初始投资，而且回本周期很长。”
安帕鲁叹了口气，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李维道：
“只要你是慢慢来，不是回去后就搞，而是等到时机成熟再弄，我是无所谓的……而且你得先过洛林女士那关吧？”
“噗——”
赫尔曼先笑了出来。
紧跟着安帕鲁的眼神也跟着带上了调侃。
“我去你们的~！”
李维翻了个白眼，笑骂一句。
紧跟着，他又认真起来：“所以我们肯定不能现在就全面铺开。”
这一点是共识。
现在金平原的工业化需要的是一步一个脚印。
要迈向电气化，不能急着搞，而是将它加入未来的规划里。
“所以，别闹了，继续说正事。”
李维拍了拍栏杆。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河对岸那辆正在夜色中缓缓驶过的有轨电车。
“说起来，双王城也是有轨电车的……”
李维嘀咕了一句。
双王城是有几条电车线，但这并不意味着半只脚迈进电气化了。
这就是个误区。
那不叫电气化，那叫给马车装了个大电池。
现在双王城的电车系统，是在车库旁边建个直流发电机，拉几根线，只能供这条路上的车跑。
就像是自己在后院打了一口井，只能自己喝，但这不叫自来水系统。
真正的电气化，是一张网……
要的不是孤立的电车线，也不是孤立的工厂发电机。
要的是把电厂、变电站、输电网连成一片。
在这张网里，电像水流一样，可以流进工厂，可以流进居民楼，也可以流进路灯。
比如现在双王城的电车线路是封闭的，它旁边的商店想用电？
对不起，接不上，电压不对，制式也不对！
这就是孤岛式的供电。
没有规模效应，成本极高。
而只有并网，才能把成本摊薄。
“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赫尔曼靠过来，注意到李维眼中的思索后，好奇地问道。
他没再纠缠技术细节，而是打算直接问核心。
“那你打算从哪开始？总不能还是一开始就覆盖全城吧？”
“当然不行，安帕鲁，杀了我的……可露丽那关也不好过……”
李维看了一眼旁边的财神爷，又想起了留在金平原的粉发女孩。
安帕鲁又调笑了李维一声，算是默认。
“我们搞个试点。”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回去之后，在规划新的汽车工业园区时，配套建一座……暂定五千千瓦的火力发电厂。
“而且只服务那个园区！
“用这一座电厂，去供安南运回来的橡胶加工厂，去供本茨先生的卡车装配线。
“这是工业用电，负荷稳定，回本快。
“也叫以工养电。”
李维的思路很清晰。
先搞利润最高的工业区，让工厂尝到电动化的甜头。
等电厂赚了钱，再扩建，再把多余的电卖给周边的富人区照明。
最后才是普及民用……
“这个方案可行。”
安帕鲁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账。
如果是配套工业园区的基建，那就可以算在安南计划和卡车项目的总体预算里，不用单独列支。
而且工业用电是刚需，不怕收不上来电费。
“那就这么定了。”
李维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第一步，赫尔曼，回去带你的魔工院，把G.I.S电力标准写出来，哪怕是抄，也要把插座有几个孔给我定死。
“第二步，安帕鲁，在工业园的预算里，留出一块地，给未来的电厂。
“至于发电机……
“这次在帝都，我会去找西门子的人聊聊，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技术买断，或者直接挖人。”
三人重新迈开步子。
雨渐渐小了。
路上的行人稀少，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走吧，回公馆。”
李维挥了挥手。
“对了，今晚的夜宵谁请？”
赫尔曼举手。
“安帕鲁。”
李维回答得理直气壮。
“凭什么？！”
“因为你是国资局长，这叫商务宴请！”
“滚！没发票！”
“那就记在赫尔曼的账上。”
“……你真是个混蛋啊~！！我的工资才多少？！还要为了给你们几个研究新东西，自己倒贴进去经费！畜生啊！真是畜生啊！你也别偷笑，安帕鲁！你到了金平原后，也是越来越抠了！哪里还有灰塔俱乐部时候的财大气粗啊？！你们这两个畜生！”
“别嚎了！！我请客！！”
“还得是你啊，安帕鲁！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当初那个拒绝你的学姐，真的是眼睛瞎了！要知道你现在可是金平原执政官公署总务署副署长，财政厅国资局局长啊！前途无量啊！就让她追悔莫及去吧！”
“赫尔曼……”
安帕鲁脸黑的离谱。
李维站在一旁，捂着嘴不敢笑出声。
“怎么了？”
“你去死吧……dasˈpaɪ̯t͡ʃn̩ dɛsˈʁeːɡn̩s！”
雨水瞬间化为了鞭子。
“mɪçˈʊmfasn̩t bəˈhyːtn̩！”
水幕直接挡住。
而破碎的水帘后面，是赫尔曼那张欠抽的脸。
“欸，打不着~！我也会！”
“艹！我给你一巴掌！”
“欸，别别别别！！！”
赫尔曼嘴里一阵怪叫，眼看安帕鲁要近身格斗，于是直接撒腿跑路了，也不管这雨。
“等等我！”
李维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在雨中你追我逃的两人，一时间也忘记了身份，赶忙追了上去。
“救命！！李维！！快啊！”
“别嚎了，我也想打你了！”
“畜生！！”